“是的。”少年毫不犹豫的回答了她:“我要让‘贞德’的名字被一直传颂下去。不止是五百年,还有下一个五百年以及更多。”

    “温柔的人,不应该被忘记。”垂下的眼睫,蜻蜓点水一样浅浅流淌的蔚蓝。

    “是这样啊……”融入日光的叹息,终会在时光的长河里消融殆尽。

    玛丽王后坐在她温顺的栗子色马匹上,对着少年展露笑容。

    再一次目送少年,走向非他不可的战场。

    而他们不远处的树荫下,吉尔元帅又一次流露出阴郁的目光。

    但是,他捏紧拳头,一言不发。

    文字,文明,故事与传说。

    这些,全部都是了不起的存在。

    尤其在这个时代,人类尤其坚定的相信着神的存在。

    所以无论是天上飞着龙,还是宛如生命一样可以活动的骨骸,都可以被很快接受。

    法兰西的军队,将这些东西当做了英格兰人与恶魔勾结的产物。

    当然,这并不排除吉尔·德·雷在其中进行了一定引导的缘故。

    “……不愧是经历过这个时代的元帅。”美丽如幻想的贵夫人,捻着指间的骨瓷茶杯,静静微笑。

    “他对于人们的思考方式,无比熟悉。”玛丽抬起她纤瘦的胳膊,向着那窝在榻上的少年伸手。

    “比起不得不背负的大山,您更应该注意一下身边的事。”尊贵的王后殿下,即使踏上刑场也面带迷梦般柔美的笑容,却在这一刻吐露悲伤。

    “毕竟……‘正确’里,不存在会活动的白骨,天空中舒展双翼的也不是龙。幕后之人……一定还在暗处看着你呢,‘错误’远比‘正确’的模样更加困难。”她白皙柔软的手掌,落在了少年的脸颊上,抚平他紧皱的眉心。

    少年束在腕部的仪器,随闪烁的蓝光,发出‘嘀嘀’的电子音。

    “我小小的,贞德殿下。”玛丽为这个少年的选择叹息。

    玛丽·安托瓦内特憧憬着那位救国的圣少女,却也为眼前的少年而伤怀。

    这是一条很艰难的路。

    有一个人……要重复那位圣少女,辉煌却也残酷的一生了。

    明知结局,仍然坚定。

    隽秀的少年啊……你为何而紧闭双眼?

    自称让那·达尔克的少年。

    他是光,是梦,是法兰西在绝望里得以逢生的至高幻想。

    说着为法兰西而来,愿视死如归。

    于是便笑着步入战场,仿佛这就是他应有的一生。

    他在4月29日的夜里,撕裂英格兰人的围困而来。

    三日后的傍晚,洞察出了英格兰人致命的薄弱缓解。

    根据这一点,他调整部署,集结军队。

    “一往无前的勇士啊,法兰西因你们而崇高!”

    5月4日,他鼓舞士气,强攻圣卢普,最终攻克英格兰人垒起的桑鲁要塞,控制住了卢瓦河的上流区域。

    此后,便是前路畅通的开始。

    5月5日升天节时,剑指图雷尔。

    他面对敌方的辱骂,与己方将领谈笑风生,从容自若。

    5月6日时,他集结大军,向着解放奥尔良迈出最后一步。

    六天扭转战局,九天赢得战役。

    风雷一般迅疾的少年,为被围困了半年有余的奥尔良带来了奇迹。

    举起旗帜的那一天起,他是被神明垂怜的少年。

    是奥尔良的英雄,是属于法兰西的,降世的救世主。

    ‘贞德’之名随着吟游诗人的歌,唱遍整个法国。

    奥尔良内城悠扬的钟声,久违的被击响了。

    高奏胜利的荣光吧。

    只要他还在,只要贞德还没有放弃法兰西,前路无论是什么都不可怕。

    与恶魔为伍的英格兰人不足为惧,层出不穷自地狱而来的白骨魔物也不能引起恐慌。

    只要那个人还在……他一定会像扭转奥尔良战役一般,引领胜利。

    上帝与他同在。

    但是。

    但是……

    只有少年自己才知道,他究竟,扯了多大的一个谎。

    哪怕骗过了所有人,也依旧荒唐到不可思议。

    然而,为了前路,他别无选择。

    严格吻合的日期,无差错的辉煌。

    以及――

    5月7日的那一天。

    那是个好天气。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湛蓝不变的天空,注视着大地上兵戈交击的战场。

    自高墙而来的一箭,将少年的肩膀射穿,将他从马背上射落。

    野草生长的远方,田鼠悄悄的探出头。

    见证传奇的诞生,与传奇走向死亡的开端。

    “……嗨,别生气,爱德蒙。”少年呼吸间,尽是血特有的铁锈味。

    他用未受伤的那半边,攥紧掌心下被血濡湿的泥土。

    殷红的血液,在板甲的缝隙里溢出。

    肩膀真痛啊,痛到似乎感受不到了呼吸的流动。

    他手指抚上扎入肩膀的箭羽,瓦蓝的眼底,动荡着涟漪。

    就像泪水,动摇心湖。

    藤丸立夏是个普通的人类,怕高,怕痛,怕燃烧的大火。

    饶是如此,他下意识去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安慰栖于他影子里的英灵。

    “我好着呢。”少年故意将语气放的欢快,“我们不是商量好了吗?只是一箭而已。”

    “……立夏。”不是‘御主’,也并非‘共犯’,岩窟王少有的呼唤了少年的名字。

    他的声音,在少年脑海中响起――

    “想在你的影子里,做你永远的住民。”

    伯爵的声音泛着冷粹,却又柔软,愈发与少年的嗓音贴近。

    “别再这样了……”

    这究竟是第几次了?

    在隐忍里,渐渐溃烂。

    想要将这个人重新关回监狱塔里,纵使人理崩坏,也再不做引领他出路的‘法里亚神甫’。

    “圣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对不起。”他的少年,在道歉。

    “我知道,我并不高尚,我也不是神。我只是想要让相熟的人活下去,让‘贞德’这个名字不被遗忘。”

    “或许那个人,其实并不在乎。但是,我在乎。”

    贞德是谁?

    又是怎么样的人?

    名为贞德的少女,法兰西的救国圣人。

    位于香槟-阿登大区与洛林大区交界处的村庄栋雷米,是她的故乡。

    13岁目睹家乡被侵略者践踏,熟悉的邻居纷纷逃离赖以生存的土地。

    被她亲手饲养的洁白牧牛,温热的血侵染了土地。

    天翻地覆的改变,真的就只需要一瞬间。

    从那时候起就开始关注着战局与侵略者的她,在16岁的那一年,听到了上帝的声音。

    举起旗帜,拿起刀剑,跨上战马!

    与洁白的牛羊及牧草,还有这可以平庸逃避的人生作别。

    走向硝烟,走向战火,走向那席卷法兰西的战场。

    王储查理或许并不明了她的战略才能,却知道应该怎么去利用‘圣女’的信仰去凝结军心。

    于是,在掌权者利用里成为总指挥,又在掌权者的不作为下走上刑场。

    没有人为圣少女付出赎金。

    于是,救国的圣人死在大火里。

    拯救了法兰西的少女,却没有被任何人拯救。

    光荣一生,崇高一世的少女圣者。

    她的名字在死后,被描绘思念五百年至今。

    “我知道的。”少年满脸擦伤,露出带着痛楚的笑容,“被遗忘,是一件很难过的事。”

    所以啊,那个少女圣者的名字,一定会长长久久的流传下去。

    五百年,一千年,一千五百年。

    更何况――

    “王储他,将自己的子民托付给我了不是吗?”少年笑得与有荣焉,“我可对他许下过誓言――‘不胜光荣,不负信任’。”

    在红蔷薇的冠冕下行使您的权利。

    做事要有始有终,说了就要做到……就是这么回事。

    “……你总是这样。”这次的声音并非御主与从者间的特殊交谈,而是从少年掌心所接触的影子中飘出。

    岩窟王当然知道。

    立夏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不欺骗,不夸大。

    说出了就会做到。

    当然,也包括了对查理七世允诺的‘尽忠’。

    远在希农的‘王储查理’,在看到这一幕后,唇角抑制不住的扯出一个狞厉的笑。

    目光里,尽是贪念。

    背负‘贞德’之名的人类少年。

    他眼中有稀世耀眼的光,而他心中沉睡了最美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