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不是健忘的生物,他们往往比大人的记忆更深。

    “嗯!”立夏上手狠狠揉了一把男孩的头发,向他报以笑容,“好久不见,阿德里安。”

    在外游离的人,在归来时想要听到的话,可能紧紧只是一句‘你回来了’。

    并且回以一句――

    “我回来了。”

    ‘回来了~’太宰的声音有些轻飘飘的,他通过投影,向男孩打招呼。

    阿德里安这才注意到悬浮在立夏哥哥手腕上方的虚影。

    很显然,眼前这一幕对小小的孩子造成了冲击。

    “是……神明大人吗?”阿德里安看上去更激动了,他牵住立夏的衣摆,紧张到话音都有些发颤。

    ‘嗯?’太宰发出一声上扬的鼻音。

    “神明大人,原来是小小的。”童言无忌,心思直白,“看起来非常可爱。”

    孩子的小手在胸前划过十字,向太宰治行礼。

    “――阿门。”

    他将这当作了神迹的显现。

    传闻中。

    作为圣徒的贞德,可以听到来自上帝的启示。

    因此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那么,这小小的虚影,一定就是‘神’了吧?

    孩子口中深念着祷告词,目光虔诚。

    投影里的太宰治似乎有些惊讶,他微微睁大双眼,一时没有给出别的反应。

    在阿德里安看来,反倒像是默认了一样。

    “噗……”立夏乐不可支的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他笑眯了眼,拍拍阿德里安的头顶解释道:“不是哦,太宰……这个投影中的哥哥,是我的友人。”

    “‘投影’是什么?”小孩问了句没有听过的词汇,眼里直白的表明‘不信’二字。

    “这个……”立夏思考应该如何去解释。

    “我明白啦!”不知道究竟脑补了什么,阿德里安有些兴奋的开口:“我不会说出去的。”

    似乎自顾自将这当成了两人之间的秘密。

    “咳……那么,约定好了?”立夏尴尬的笑笑,关掉了投影,只留下互通的通讯。

    腕带状仪器的震动,似乎在表达着太宰治的不满。

    虽然这样,太宰并没有再开口说话,而是将交流的空间留给了这两个人。

    “嗯!约定好了!”阿德里安的声音非常欢快,“那么,我们快回去吧?奶奶她们一定非常开心。”

    栋雷米的幸存者,将眼前的少年视若神明的使者。

    这一点,就算在还是个孩子的阿德里安心里也不例外。

    他是梦,是光,是天赐的奇迹。

    是为了法兰西举旗而起的,军神一样的少年。

    拯救了摇摇欲坠的法兰西,是令所有人心生憧憬的圣徒。

    让那·达尔克。

    这是,救国圣人的名字。

    救国圣人来自栋雷米。

    一个位于香槟-阿登大区和洛林大区边界的村庄。

    出身清贫,心志崇高。

    仿佛理想化身一般的少年。

    无私无畏,无欲无求。

    这样的人,来自栋雷米。

    他是奇迹,他即荣光。

    与这样的人拥有同样的故乡,即便出远门时表明故土都更显荣耀。

    在这样的尊敬与憧憬下,贞德之名在法兰西的人民心里被无限神化。

    在这个名字的号召力下,栋雷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重建。

    这里,是圣徒的故乡。

    想让大家,都看见真实的他。

    也想让大哥哥看一看,重新繁荣起来的栋雷米。

    上一次没有好的东西可以招待他……那么,这一次一定能够……

    这个念头在阿德里安心里打转,这个孩子非常高兴,连带着脚步愈发轻快。

    但是。

    但是――

    “我……”立夏开口时的嗓音带着梗塞,不复平日的清朗。

    这时候的阿德里安,还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

    男孩一无所觉,仍向这法兰西的‘救国圣人’,诉说着村庄内的改变,以及新来的居民。

    邻家住进来了一位独身的夫人,丈夫据说在战争里死去了,现在独自带着一个孩子。

    那是个很小的女孩,还没有学会说话。

    像是听着出了神一般,少年默默的闭口不言。

    实际上,或许只有太宰治明白。

    微弱的电流形成杂音,像极了那个远在迦勒底管控室里的男人在叹息。

    这个人……只不过想再多听一会儿,再听一会儿他们渐渐变得更好的生活。

    那位夫人做的苹果派非常好吃。

    最近有个虽然贫穷,但是非常勤快的小伙子在追求她。

    阿德里安会帮他向那位夫人将鲜花放在门口,还有时候会是一粒非常漂亮的橡木果实。

    而那位年轻人,就站在很远的地方,红着脸静静地看。

    “这次……我就不回去了。”在男孩眼里看来,立夏非常突兀的停下了脚步。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牵着战马缰绳的指节捏紧到泛白。

    用尽浑身的气力与精神,也只说出了这一句话。

    阿德里安用余光瞧见了,少年人意气风发的身形,似乎在这一句话说出口后变得佝偻。

    村庄近在咫尺。

    只要再向前一点,一定就可以被村民欢迎。

    待‘贞德返乡’的消息一旦传开,一定会有不少人……不,是全部的村民都会对他致以赞美与崇敬。

    为什么拒绝呢?

    阿德里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男孩嘴角维持着笑容应有的弧度,却没有那灿烂笑容应有的柔软。

    立夏看见了眼前极近的地方有人路过,肩上背着背篓,里面是一些琐碎的东西。

    有食物,也有时下孩子喜欢的小东西。

    中年人向阿德里安打了个招呼,顺带有些疑惑的看了看男孩身边这个从前没有见过的少年人。

    尽管如此陌生,仍然友好的向他点头。

    中年男人背着背篓,继续向村庄里走去。

    待那道背影模糊至无法看清时,立夏才重新开口,与阿德里安继续交谈。

    “阿德里安。”少年单膝落地,与男孩平视。

    被板甲包裹的膝盖落在雪地里,连滑出的那点压痕都是雪白。

    “栋雷米……能够重新笑起来,真是太好了。”少年露出与有荣焉的笑,仿佛只要这样,他就可以一并获得幸福。

    阿德里安看着他脸上的神色,不知为何目光里流露出讶异,就像是看到了什么他不能够理解的东西。

    他松开了捏着立夏衣摆的小手,轻轻放在银白的臂甲上。

    金属冷冰冰的,比昨日的落雪还要刺骨。

    是与少年人脸上的笑容,完全相反的温度。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回来……我是说,真正的回去村子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靠近。”立夏解释道:“但不是现在,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去做。”

    “不是现在……?”男孩小声重复道。

    “……嗯。”单薄的声线在一片雪白里显得极静,冰冰凉凉的,“实际上,我这次来,是有件事情想要拜托阿德里安。”

    他眼底的天空色与雪光交叠,粼粼洒洒,似冬阳的网。

    ‘返乡’绝不只是借口,但是寻找阿德里安绝对是主要目的。

    那件事,只有这孩子来做才是最合适的。

    并非后来移居至此,是栋雷米彻彻底底的原住民。

    身体很健康,虽然稍嫌年幼,也绝对比老人更能适应长途跋涉的劳苦。

    他是最优的第一选择。

    这件事,非他不可。

    “这是只有阿德里安才可以做到的事情。”男孩在拯救了法兰西的英雄眼中,看见了他自己。

    “大哥哥……无法做到吗?”男孩小心翼翼地问。

    “嗯。”立夏愈发放轻声音,意图缓解对方的紧张,“正因为只有我的话,无法做到,所以才需要小阿德里安的帮助。”

    立夏向阿德里安表明,此行为他而来。

    明白这一点后,男孩愈发紧张郑重了起来。

    大哥哥无法解决的事……他,能够做到吗?真的能够帮上忙吗?

    “我、我要怎么做?”男孩抱紧了怀中的枯枝。

    “是同意了吗?”立夏愣了愣,继而有些惊讶的向他确认:“即使需要暂时离开栋雷米?”

    阿德里安想也不想,开口答道:“好。”

    少年哑然,沉默片刻后才半是调侃的问他:“不怕被骗吗?万一我是吃小孩的巫婆或者骗走小孩子卖掉的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