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人略显喑哑的声线隐没其中,不见天日。

    梅林似有所察觉,微微侧目,在风声里轻笑着。

    “是的是的。”她揽住亚瑟的肩膀,“就是这样哦。”

    一身布衣短打的金发少年,无动于衷的沉默着。

    他不拒绝,也不接近,明明双方之间的距离如此接近,却依旧带着遥远感。

    “你啊,这样可不会受女士欢迎。”梅林摇了摇头,“不过,今天比较特殊,就特别允许吧?”

    亚瑟王与他的指引者。

    风的妖精,讴歌着传奇的起始。

    “在选择之前,还是先考虑清楚比较好。”紫罗兰色的眼眸,俨然已看到遥远之后,“这不是会带来幸福的东西,也不是正确。”

    “……这是作为大魔术师梅林的忠告吗?”

    仍然是背影。

    这是藤丸立夏灵子转移之后,所听到的,拔剑之前的亚瑟王,说的第一句话。

    比起认知中的印象,这位年轻的男性亚瑟,声音不够清朗。

    或许是正处于变声期?尾音带着些绵软醇和的沙哑,令人心生困倦。

    安逸怠惰。

    “――我知道了。”他说,他回答。

    声音好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这段日子基本上没什么休息,连轴转的灵子转移,疲惫感突然一股脑涌了上来。

    立夏有些想要,就这么睡过去。

    天空是瓦蓝的,阳光非常温暖。

    大地碧翠的颜色,远处湖光冽冽,像是那位永恒之王眼底澄澈漂亮的色调。

    “――你。”

    “唔姆……?”少年带着困倦的鼻音,似睡非睡的眯着眼眸。

    清澈美好的,净粹的光。

    紧接着,立夏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什么湖水,更不是大地和青草的颜色。

    而是非常真真切切的,属于这位少年亚瑟王的眼眸。

    与他额心贴合,四目相对。

    非常非常近的距离,令这位过去之王不再遥远,也让立夏瞬间清醒。

    “那、那个……我……”立夏‘噌噌噌’后退几步,和对方拉开距离。

    “对,就是你。”金发的少年人面无表情,口吻平淡,向他点点头。

    立夏最终还是察觉到了违和感,与这个人不对劲的地方。

    亚瑟·潘德拉贡。

    不老不变,不列颠的永恒之王。

    他的时间,永远停留在了拔出选王之剑的这一天。

    自此之后,无论身形音容,再无改变。

    立夏熟悉亚瑟王的声音,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

    眼前的人,声线不明朗,吐字的间隔柔哑黏连,令人昏昏欲睡。

    目光没有任何波动,单纯的,因为毫无起伏而澄澈着。

    就像是没有属于人类的情绪那样。

    他到底是谁?

    这个人,姑且让我们将其称为‘亚瑟’吧。

    亚瑟他,向着跨越时间与世界而来的人类少年开口――

    “你,去把石中剑拔出来。”

    “……欸?”立夏愣住了,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

    大脑一次又一次反复思索刚刚究竟听到了什么后,彻底宕机。

    “你去把石中剑拔出来。”

    偏偏,亚瑟完全不给他质疑的余地,又一次将这个要求重复。

    “但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立夏的神色变得焦急。

    石中剑。

    拔出此剑者,即为不列颠的天选之王。

    这个人刚刚在说什么?

    要他……去拔出石中剑?

    “啊,好麻烦。”金发少年毫无形象的打了个哈欠,将柔顺的头发揉了个乱糟糟。

    啊……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明明知道这个人可能会是危险的,但是看到他顶着这么一张脸干出这种事,心里除了无奈就是无语。

    立夏叹了口气,稍稍放松了下来,双臂垂在身体两侧。

    他看着对方乱翘的金色头发,指节微动。

    “那么,我就直说了。”不会体恤他人的心情,也不理会任何逃避,“我并非亚瑟王,也不是亚瑟·潘德拉贡。”

    站在立夏身前的他,直接了当,将真相告知――

    “在你们人类的认知里,我是七大罪中象征‘怠惰’的魔物。”

    他笑了。

    那双静如死水的湖色眼眸,第一次泛起波光,有说不明的情绪在其中动荡,摇摇欲坠。

    “我即原罪,无法为王。”

    被揭穿的,虚伪的风平浪静。

    迎着人类少年震惊的注视,他上前一步在对方身前站定,拉住这位迦勒底御主的手腕。

    他心想……这是一个细瘦无力的,人类的孩子。

    金色的睫毛在湖色的眼底,铺落下一层细密的阴影。

    自称‘怠惰’的魔物,拉着人类少年的手腕抬高。

    轻轻的,缓慢的,带动着对方的手掌,直至掌心落在自己的发顶。

    “摸吧。”魔物没有什么表情,行为却非常温和,“人类的小孩子。”

    他这样称呼着藤丸立夏。

    “是?”立夏小心的看着他,试探着用手掌在对方的发顶缓缓拂过。

    紧接着,就想要将手掌抽离。

    他按住少年的手背,脑袋大幅度的在对方掌心下蹭动,“没必要小心翼翼。”

    金色的发丝顺滑柔软,是与盛夏气息相反的微凉。

    “你做自己想做的事,去成为想要成为的人。”他宣扬着自己身为‘懒惰’的理念,“不想做的事就甩手,想做就做,这才是偷懒的好方法。”

    他懒洋洋的盯着少年看,似乎并不觉得被人类触碰到头颅,是一件丢脸的事。

    “我和他们不一样。”懒惰的魔物,对他说:“不管是人代还是神代,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就是这样啦。”不知不觉,轻悄悄的,没有脚步落下的声音。

    梅林来到立夏的身后,女性柔软的手掌,抚摸上少年的脸颊。

    “最起码,现在的他对于我们没有威胁,也不危险。”紫罗兰色的眼眸,比起少年所认识的男性半梦魇,似乎颜色来得更清澈。

    “将这次旅行,当做是一次久违的休息也未尝不可。”她给了少年一朵盛开的,柔软的花,“可爱的,人类的孩子。”

    “对我而言,人代反而更好。”顶着亚瑟外壳的魔物解释道:“我很少回应信徒对呼唤,比起诱人堕落,还是睡眠更有意思,清闲总比忙碌来的痛快。”

    “想差使‘懒惰’,就要做好被敷衍的准备。”

    魔物似乎嘀咕了一句什么,立夏没有听清。

    他也没有时间去问,对方刚刚究竟说了什么。

    因为。

    “――你去拔出石中剑。”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特异点是‘懒惰’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懒惰都很温和?

    第90章 少年和王

    a.d.500

    高贵的,遥远的,无垢之王。

    ―

    “――去拔出石中剑。”

    冠以‘怠惰’原罪的魔物,在人类少年耳边轻语细言,吐息温热。

    一切梦,一切传奇。

    一切理想。

    在这所有的开端之时,让我们来说说王的故事吧?

    半梦魇勾起微笑。

    神代最后的碎片,一位温柔清俊的王。

    金色神驹行进在历史的长河中,他要将这片摇摇欲坠的土地带往何方?

    白垩之壁终会屹立于传奇的土地上,在不死的梦结束前,你即不列颠的最后幻想。

    风妙曼又温柔,徐徐地吹。

    少年在轻风里,听到了妖精的歌唱。

    他眼眸碧蓝与天同色,神思恍惚。

    亚瑟……或者说冠以懒惰原罪的魔物,将手掌搁置在他的肩上,轻轻推了一下。

    愿意或者不愿意,想要或者不想要。

    这些都不重要,非人之物不会在意人类孩子的感受。

    他也并不会觉得,那个属于‘亚瑟王’的命运有多么沉重或者残酷。

    或许对于懒惰的贝尔芬格来说,仅仅只是因为做一个人类国王太过于麻烦,才不想去接受这样的安排。

    于是,在这些说不清道不明,以及人类无法理解的平淡目光下。

    少年被推搡着,走向本不属于他的‘命运’。

    那柄金嵌珐琅的,华美的长剑,是某位理想之王的一生。

    但是,却并不属于他。

    那么,属于人类少年本身的意愿呢?

    愿意吗?不愿意吗?

    洁白兜帽下,半梦魇匿藏在影中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