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无法看清他们脸,更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唯一所能看见,且记住的――

    那些人,无一例外的都在发光。

    一个个高低不一的漆黑背影,逶迤着此世最美的光,在他的身边走过。

    无法触碰,无法靠近……亦无法远离。

    于是,那些光便交汇为了光辉闪烁的星河。

    而少年,则在星星里流浪。

    立夏漫无目的的,追随着这些摇曳的光行走,始终与向前的人群相隔了半步的距离。

    眼前的一切,除了这些人影,全部都是灰蒙蒙的。

    于是那些光就成了少年碧蓝的眼底中唯一的色彩,最后随着时间和呼吸渐渐褪色,变得微弱。

    立夏在微弱的,光的尽头,看到自己。

    那个人向他回过头来,肩膀上站着一黑一白的鸦。

    立夏看到那个‘他’的嘴唇一开一合,正在说话。

    “你在说什么?”少年抬声高呼,“我听不到!”

    立夏隐隐感觉到,这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事。

    少年下意识的拔腿飞奔,向那遥远之外的身影追逐而去。

    漆黑的人群则仍然维持着他们原本的步调,徐徐缓缓的向前。

    而立夏,将他们甩在身后。

    双方之间,所隔着的半步距离,像一条泾渭分明的河。

    他们是永远平行的线。

    或许会有短暂的遇见,却永远无法真正触碰。

    立夏在奔跑。

    近了……更近了。

    他伸长手臂,试图去触及‘自己’。

    明明已经近在咫尺。

    那个人和立夏之间的距离,却又一下拉远开来。

    清冽的蓝色里,映着立夏不甘心的身影,又一次努力的,向他而来。

    于是,这个人将食指竖在嘴唇前方。

    “嘘……”轻轻的微笑,唇角勾起的弧度非常温和。

    “时间,未到。”

    双方的距离愈发遥远,变得再也无法触及。

    洁白的乌鸦振翅翻飞,落下的片羽如雪,又像些轻薄的云絮。

    在乌鸦的注视里,‘藤丸立夏’的身形被掩埋在这场无声的落雪。

    少年在雪光洁白里,微微窥视到被遮掩的真颜,和唇角的笑容。

    他说:“你当醒来。”

    强烈的失重感袭来,眼前灰蒙蒙的梦境,瞬间变得雪白。

    在明烈的光里,少年捂住双眼。

    ――立夏醒了。

    岩窟王用披风盖在他身上,强风吹鼓着披风猎猎,灵子转移一如既往的将他们投放在了天空上。

    “你醒了。”英灵注意到他睁开的眼睛。

    “……抱歉,这次睡得有点沉。”立夏揪住岩窟王的衣袖,死死盯住距离还远的地面。

    他早应该熟悉这种失重感,却仍旧无法适应高空坠落的恐惧。

    “趋利避害是人类的本能。”伯爵一下看穿了立夏的不安,他看了立夏一眼,随即又别开目光,“因此,明知危险,仍然向着安全相反的方向走去,才会被歌颂为‘伟大’。”

    “尽管,这是可怕而且毫无意义的东西。”似乎是感觉到自己的语气过于沉重严肃,伯爵顿了顿,单手轻轻拍了拍立夏的脊背。

    对比这个年龄的普通人类孩子而言。

    藤丸立夏的身体很结实,有着紧实的肌肉,却也略显消瘦。

    月光下,他的脸色显得苍白。

    他没有去回应英灵略显别扭的安慰,这很罕见。

    “……爱德蒙。”少年开口的声音很沉,“你见过紫罗兰色的月亮吗?”

    ‘魔力反……滋……快离……’

    通讯仪器内传来罗曼医生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令人新生不安。

    “怎么可能会有颜色这么奇怪的……”英灵下意识的扬起头,看向更上空,月亮所在的地方。

    暗示的魔术。

    被强行忽略的违和。

    正常状态下,人在高空坠落时,会看向地面。

    甚至于并没有时间去思考,更高的地方是什么样。

    “还真是糟糕的恶趣味。”伯爵发出了‘库哈哈’的笑声。

    立夏仰着头,看着月亮。

    而月亮,也在看着他。

    这是月亮,也是眼睛。

    落下了浅紫罗兰的光,在这柔和的光所触及的范围内,全是注视。

    他们的行踪,从一开始就暴露了。

    是的。

    就从灵子转移投放的最初。

    腕部的通讯仪器传来滋啦啦的电流声,立夏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它。

    他手心下,传来被拉长的,刺耳的‘吱’的长音。

    这声音并没有因为手掌的阻碍被削弱太多,刺的立夏微微皱眉。

    通讯信号彻底被屏蔽前,最后的挣扎。

    灵子投屏。

    小小的盈蓝色里印着一行字,在发光。

    ‘48号御主藤丸立花的反应,显示向东。’

    投屏的光非常微弱,也非常固执的给出了立花所在的方向,成为了失联前唯一的希望。

    至此,他们与迦勒底,彻底失去联系。

    向东。

    究竟向东多久?又要多长时间?

    很远吗?还是很近呢?

    他开始想念少女那头橘子色的头发。

    英灵带着他落在地面上。

    风声变小,脚下的沙子非常细软,顺着脚踝滚进少年的鞋子内。

    漆黑的沙粒。

    飙扬的风里,漫天飞扬。

    沙漠是漆黑的,天空是漆黑的。

    没有树影,不存在任何活物,看不到哪怕一颗星星。

    安静到死寂,只有风还活着。

    处处与常识背离,透着诡异。远处的夜空和沙漠仿佛噬人的黑洞。

    “爱德蒙,你还记得灵子转移前,医生他们说了什么吗?”

    立夏收敛起头脑内那些絮乱的东西,镇静的开始思索起眼前的情形,及接下来所应该进行的行动。

    ‘――档案序列48的御主藤丸立花,49的御主藤丸立夏。’

    随着特异点的补正,贝尔芬格的离开,亚瑟王去往遗世独立的理想乡。

    与迦勒底的通讯,及与英灵间的联系被重新链接。

    “灵子转移后,两位御主一前一后失去了定位坐标,通讯被切断。’

    ‘现在和你之间的通讯终于恢复,定位重启,但是立花那边依旧……抱歉。”

    作为特异点所在的古不列颠,以及位于现代而存在的菲尼斯·迦勒底。

    隔了很遥远的时间,罗曼医生的声音被收束的很微小。

    无疑,他在难过。

    笨蛋一样的医生,只会将其中大多的责任归结在自己身上。

    承担起沉重的压力和责任,笑的软绵绵的罗马尼·阿基曼。

    立夏一直觉得,或许这个人是世界上最笨的王也说不定。

    因为想要成为人类而向圣杯许愿,所以名为罗马尼·阿基曼的人类就诞生了。

    赢得了圣杯战争的御主和英灵。

    没有向圣杯许愿那些哲学抽象化的愿望,只许愿了金钱和成为人类。

    一个带着大量钱财,建起雪山上的救世机构。

    一个许愿成为人类,想要体会只是人类的一生。

    这明明,应该是一个好的开始。

    向着新生的希望和活力,向着理想和理解而迈出的步伐。

    以色列最伟大的王,冠位的caster,和他后世继承了所罗门血脉的后代。

    怀抱着最美的希望,折戟在未来的残酷之中。

    在成为人类前的最后时间,‘未来视’被触动的最后一眼里,他看到了人理的毁灭。

    因为这一眼的注视,作为人类新生的罗马尼开始日夜学习,学他所能学到的一切。

    驻足在烟花下,因为人群的笑容而放缓脚步,面色和缓。

    翠色的眼眸清澈又温和,看着人们幸福的笑容,也因此而高兴着。

    又因为烟花在天空上的绽放,想到所见的未来里,毁灭的火焰在烈烈燃烧。

    于是他收敛起笑容,加快步伐,离开温暖和欢笑,从此常驻雪山之上。

    ‘我知道这很不合理,御主藤丸立夏,但是依旧请你来听一下迦勒底……不,是我的请求。’

    思索回忆了许久,立夏终于想起奥尔加玛丽所长通过通讯,对他说的话。

    ‘请你,进行灵子转移,去往公元前1290年的埃及寻找序列48位的御主,藤丸立花的踪迹。’

    ‘你……同意吗?’

    小心翼翼的,不能肯定的不安。

    奥尔加玛丽所长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那么,回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