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看起来,真像整个大地都在坍塌。

    立夏被英灵拖拽着奔跑,足下所踏过的沙子太过柔软,他一次次,艰难的将腿脚从没过他小腿的沙里拔出。

    “完全不行。”喘息里,立夏略感焦急说道:“不论我们跑到哪里,这些光束永远地如影随形。”

    他们要去哪里?能去哪里?

    他们要去寻找藤丸立花,但是很显然,无法解决月亮的追击,就只能永远不知疲惫的逃离下去。

    月海的侧面,光很暗淡。

    是唯一可以休憩的空隙,但是,只要不到两分钟的时间,月亮的眼睛就会重新凝来注视。

    这两分钟到底能干什么?

    什么都做不到。

    “光年的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光传播的速度,是世界上最快的速度。”阴冷的夜里,少年额上滴下的汗水很密,在袖口上晕开一大片濡湿发痕迹,“很明显,作为监视的用途而言,和光速一样无法逃离。”

    “相比较之下,攻击的速度甚至可以被嘲笑为‘迟缓’。”伯爵补充道。

    “嗯。”立夏点头,“作为攻击的手短,其间隔速度仍然有迹可循。”

    两分钟到了。

    立夏轻车熟路的抓住时间流逝的缝隙,加快步伐。

    但是,在想要奔跑的那一瞬间,他的膝弯处软了一下。

    即将摔倒在沙子上的那一瞬间,英灵及时的拽住了他。

    “向身为共犯者的我求助,不是丢人的事。”紫罗兰色的月光里,他身上缠绕着漆黑的火焰。

    英灵和少年的影子,紧紧相连。

    “……如果单靠人类的体能,一定会活活累死吧?”说到这,立夏微微抬头,看了眼英灵的背影:“谢谢你,爱德蒙。”

    事态的进展停在这个阶段太久了。

    他们一直在躲避来自天空的袭击,却一直没有想出有效的方法,来彻底解决眼前的危机。

    金色的眼底,其内的十字星纹随目光而偏离,英灵别开视线。

    他不擅长应付这么直白的感激,尤其在并没有做出有效的实质性帮助时。

    “想要怎么解决?”伯爵顿住,稍微停留了一下。

    英灵拉着他的少年御主,将他扯上臂弯,夹在手臂和腰之间。

    被魔力激化的肉体,快出残影的速度。

    他们刚刚所停留的地方,漆黑发浓烟升起恐怖的热度。

    炽热的烟沙曾被光束烧灼,化为类岩浆的液体缓缓流动,再下一刻又被周遭的沙子所覆没。

    一切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崭新如初,或许‘崭新’这个描述来的并不正确,但确实是立夏现在第一时间所想到的。

    这令立夏心里产生一阵后怕。

    喉结滚动,他空咽了一下,只觉得嗓子里一片干涩。

    少年脸上的一切神色变化,都被岩窟王密切关注着。

    他刻印着十字星纹的金色眼睛里,漾起笑意。

    英灵很久没见过立夏慌乱的样子了。

    这让伯爵浑身气势一松,即使仍然还需要面对不知多少隐藏的危险,也依然和他的少年御主谈笑风生。

    “我的共犯,你应该庆幸。”即使落入这种危险艰难的境地,并且在前路尚不明确的情况下,岩窟王的语气还是带着法兰西人所特有的韵律。

    不急不缓,吐字清晰。

    仿佛即将去拜访古老的庄园,以玫瑰作为邀战的硝烟,燃出瑰丽的红色。

    “我的阶职,是avenger。”

    作为复仇者阶所拥有的固有技能,让‘他们’并不完全依赖于御主的供魔,而是每时每刻都在进行着自我恢复。

    只要此身意志和憎恨永不退却,复仇的魔力就永不衰竭。

    怒火会一直随着传说,在心里熊熊燃烧。

    “……实际上我想不出对策。”立夏迎着风仰起头,注视着英灵那双金色眼睛里熊熊燃烧的怒火,与他四目相对。

    少年的语气非常坦然,“那是月亮。就算我们所在的地方,只是被构筑起的固有结界内,可这毕竟是从神代以来就一直存在的生物的‘心象风景’。”

    风是凌厉的,温度很低。

    扭曲的月亮,漆黑的沙。

    人世间,绝不可能会出现的风景。

    这或许是只有有罪的灵魂,才能够看到的绝望光景。

    “我想……他也一定,模拟了真正的月亮到地球的遥远距离。”

    那是光所能轻易触及,人类不借助外物永远无法抵达的遥远。

    少年说出这个猜测时,语气非常平淡,没有任何畏惧和慌乱。

    连眼神都是坚定清澈的。

    比起天生那个颜色仿佛中了毒的奇怪圆球,他的眼睛反而更像是真实里才有的月亮。

    绀蓝又清澈的,他的目光。

    飞扬的沙尘和风,远处卷起龙卷的形态,再加上最危险的月光直通天际。

    “走吧,爱德蒙。”立夏将手掌搭在岩窟王的小臂上。

    他们在黑夜里,用双腿疾驰出人类无法想象的速度。

    月亮的光束依旧紧紧追击,他们身后是在炽烈里融化的沙,身前是冷风吹拂的夜色。

    就这么一直奔跑下去,看不到未来。

    “立夏。”英灵突然开口问他:“你有没有想过死亡?”

    “……有。”立夏回答。

    ‘轰――’光束落下。

    伯爵的披风被盖在少年身上包裹着,强风里,向两人的后方猎猎作响。

    “冷吗?”过重的风里,隐隐传来伯爵那非常洗脑的魔性笑声,“热吗?”

    “还好。”立夏说。

    被一次次甩在身后的光在燃烧,每一次都足以烧穿大地,沿着英灵所留下的足迹不断追逐,永不停止。

    他们在奔跑,向着月光所无法抵达的远方。

    温度在不断降低,少年黑色的头发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那层凝结的冷气,竟成了固有结界内唯一的纯白,就像开在人类少年心里的花。

    “闭上眼睛吧。”岩窟王提醒道。

    人类的身体,无法承受这扑面而来,越发冰冷的风压。

    英灵已经注意到了,立夏眼角处凝结起的湿润。

    “好。”立夏闭上眼睛后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随便说点什么吧?”

    “哈哈哈,这种时候还想着聊天吗?”不知道立夏说的话里究竟那一点戳到了伯爵,他开口的语气里非常愉快,连带的尾音都在上扬。

    “很好很好,就是这样。”英灵赞扬说道:“维持好的兴致,直到你我一起前往恩仇的彼方。”

    “需要我为你点烟吗?”立夏顺着他的愉快,眉眼里带上笑意调侃着。

    “呼……”伯爵声音很轻的笑了起来,“等这一切结束,我等你带着笑容为我点上香烟。”

    “啊,是的。”立夏的口吻,一扫之前的轻松,重归肃然,“等这一切结束。”

    “我想,如果想要解决月亮的问题……最快的方法,就是将它射落。”

    是的,这是最快的方法。

    但同时,也是最粗暴的方法。

    以目前的情形考虑,这的确是最高效的做法没错。

    但是,建立在这一解决方法之前,横在他们眼前的最大的一个问题――

    “地月距离,要怎么解决啊。”立夏叹息着,因为这一份遥远的距离而感到无奈。

    用维摩那飞上去吗?

    算了吧,不如洗洗睡了做梦来得更快。

    “……所以我才会问,你有没有想过死亡。”伯爵神色很淡,“没有发现吗?虽然不多,我已经在抽取你的魔力了。”

    “发现了。”立夏笑笑,揭开了事实的真相:“和迦勒底的联络中断后,抽取迦勒底电力供给的魔力也被切断了。”

    这和以前都不一样。

    在这一周目的第一个特异点,他遇到富江的时候,以及之前在不列颠面对贝尔芬格的时候,联络也都是断开的。

    但是那些时候,魔力的供给从没有被屏蔽过。

    所以啊,现在这一次才是,真真正正的与世隔绝。

    他们看不到希望,他们看得到死亡。

    可即使这样,却也从未因此感到绝望。

    “死亡很可怕,但是有伯爵还在,似乎又没那么可怕。”他诚恳的说:“虽然我并不想死掉啦。”

    立夏暗自心想,他还有好多事没有做到。

    还没有向太宰道歉,没来得及和赤也说再见。

    还没来得及看一看织田作写的书,没有好好rua一rua富江变成的小黑猫,也没能等到看小黑猫变回富江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