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盈的光辉漾出一轮轮的脉冲,涛光明亮。

    黑发微卷的男人,穿着一身沙茶色的风衣,微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鸢色的眼睛。

    他向那被改写的命运,伸出双手,被光吞噬。

    再睁眼,男人在光的长河里,看见命运。

    那是一个个链接起的平行时空,无穷远,浩瀚无垠,首尾串联,成为整体。

    开端亦是终结,终结亦是开始。

    循环往复,永无终结。

    他唇角带笑,踏入金色的,命运的长河。

    “――期待我们下一次的遇见。”

    半梦魇柔和的嗓音,和那个带着柔软花香的拥抱。

    “我在下一个梦里等你。”

    花的余音和馨香萦绕耳畔,似乎能隐隐体会到理想乡吹息的风所带来的宁和。

    生命树一边衰颓一边生长的虚影中,英灵们离开了。

    梅林与少年做着最后的道别,兜帽的遮盖下,那个笑容无比模糊,随着身形一同消散。

    轻粉的花瓣落在少年的掌心里,飞花满怀。

    “哇哦……他是芙芙吗?”立花干巴巴的开口,看着眼前的花幕雪舞,“真好啊,就像狐狸报恩的故事。”

    “……不,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立夏痛心疾首的看了她一眼,“不要随便就把颜色和人物混为一谈啊!梅林会哭的啦。”

    “原来是梅林呀。”得知了半梦魇真名的少女,笑得狡黠。

    她紧紧的牵着立夏的手,随少年似乎不经意的微动而紧握,“你有事情在瞒着我。”

    闻言,立夏看了她一眼。

    “总觉得不握紧的话,一转头立夏夏就会消失不见了。”立花说道:“稍微有一点不好的预感。大家……所有的英灵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立花,你和我不一样。”立夏叹了口气,摇摇头,最终还是没有强硬的去甩开少女的手掌。

    少年和少女一同牵着手,看向天之殿堂的大门。或许在很久以后,他们还会在这里相遇。

    二重审判已过。

    一切都已平息,但是天之殿堂的门扉,仍然紧闭。

    人们的目光从最开始的期待,逐渐茫然。

    为什么?

    人们徒劳的伸长双臂,苍白的灵魂,无声质问。

    冷硬的门扉,和宏伟圣堂,并不予以回应。

    它们仍旧唱着神代残留的诗,世世代代的沉眠。

    绝望的气息在逐渐漫延,少年看见大船上的那些人的眼泪。

    大船的龙骨吱嘎作响。

    拼接起的木板早在神弃之地彻底坍塌的时候就开始晃动开裂,现在也不过是以漂浮和风的魔术维持着原本完整的形态悬停在空中。

    最前方的人看起来,是个非常年轻的女孩,那张脸是似乎至死也没能长大一般的青稚。

    她在哭,哭的很难看,泪水糊了满脸。咬着嘴唇,拼命的维持着漂浮术的施展。

    “别哭啦。”少年动作很轻的,为她擦去脸上的泪和残留的雨,将她深棕的头发整齐的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可神早已在更高的维度沉睡,他不会再理会自己留在人代的孩子们了。”女孩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颓丧的自暴自弃。

    “不是那么回事哦。”立夏摇摇头,他回想着什么,笑了起来,“神非常温柔。”

    不论是提亚马特,还是艾蕾,或者是伊什塔尔,又或者奥丁……他们都有着特有的,温和的一面。

    苏美尔原初的母神提亚马特,对人类的少年说,请不要再爱我。

    人类深爱着她,人类远离了她。

    如果不爱,是不是就永远不会分离。

    埃列什基伽勒,冥界有且唯一仅有的花。

    那一天,金发红眸的女神坐在开满冥界的花中,与天之女主人相互依偎,迎来与人代诀别的那一瞬间。

    她爱着人类,认为神的存在对于人类来说是必要的。

    只要神还存在着,人类就可以把对于自然灾害及亲人的逝去的不满和命运的不公强加于神。如果这样,是不是就可以活的更轻松?

    爱着珠宝的女神伊什塔尔,赶走魔兽,强行征收贡品,面对金钱意外坦诚。

    持美行凶的神女,驾驭天舟马安娜,在乌鲁克的上空横行狂飙。

    “神明非常温柔。”立夏笑了起来,“所以,不要放弃啊。”

    他摸了摸女孩的发顶,余光远眺。

    “立夏。”橘子色发的少女看着他的背影,嗓音蓦然低沉,金色的眼眸在不含笑意时,略显阴戾,她沉着脸色道:“你要……离开了吗?”

    “立花。”立夏转头,向她笑着颔首:“已经是时候,应该说‘再见’啦。”

    “你要去哪里?”她问。

    “去很远的地方。”少年回答。

    “很远是多远?”立花固执的追问。

    “世界之内,时间之外。”立夏笑得非常温柔。

    少女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再开口,嗓音喑哑:“那,还能不能再遇到你?”

    立夏摇了摇头,非常耐心的看着她:“立花,你和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少女陡然爆出怒吼,风狂乱的吹着,她向一只被激怒的狮子。

    对此,立夏并不感到意外。

    一方面的原因,是他早已通过‘眼睛’看见,另一方面,则是英灵们的道别,和梅林说的话。

    藤丸立花是个聪明的女孩。

    她只是偶尔不想让自己那么聪明和敏锐,只有这样才可以不用去面对一些残酷的东西,但是,这却绝不意味着逃避。

    少年的眸光非常清亮,他看着立花明亮的发色,像是看到了自己的理想。

    “立花花和我是不一样的。”他又一次的,重复了这一点。

    少女固执的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我大概能够猜到,第三重的审判究竟是什么。”

    此时的路西法,坐在天之殿堂高高的塔尖上,羽翼微动,目光很远。

    他一直留意着人类御主们的交谈,却没有出声,只是很安静的看着无垠的星海,及光芒落错里愈发素白高洁的圣堂。

    他始终没有宣判第三重审判的到来,因为他在等待着,两位人类的御主所给予出的抉择。

    ‘神弃之地’如果想要作为一个真实的时空而存在,就要遵循生命所拥有的自然规律,鲜活的生命,注定的死亡。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除了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它们永恒的存在过。

    生命的诞生和死亡,都是自然的规律和法则。

    要有自然人和灵魂无垢的义人。

    藤丸立花,和藤丸立夏。

    曾经的神弃之地没有真正活着的生命,也不存在死亡。

    活跃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都是神代向人代变迁时产生的错误和遗漏,是没有去往天之圣堂的灵魂的具现化。但是,现在有了。

    要有鲜活的生命。

    是藤丸立花、藤丸立夏,和玛修·基列莱特。

    也要有自然人的死亡,这是身为人造人的玛修无法做到的事。当然,就算她是‘合格’的,立花和立夏也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控制住她的行动,他们对这位人造人少女的热爱,是同样的心情。

    想让她看一看,真正的晴天。

    想让她拥有更多的东西,拥有更好的人生。

    路西法在尖塔的顶上垂首而笑,他羽翼流转的光重归漆黑,与天之殿堂对素白的有着格格不入的污浊。

    “你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履行诺亚方舟的传说。”他声音美好的,就像时光尽头的长叹。

    灭世洪涛从天而降,大地上雨水堆积如湖与江洋贯通,覆灭山岳。

    要有无垢之子,引领通向圣堂的路,也要有生命的死亡,证实贯彻这片土地的真实。

    生命,和死亡。

    眼下看来,藤丸立夏已经先一步,做出了那个选择,他给以路西法的答案,是‘藤丸立夏’。

    “……别开玩笑了,立夏。”立花咧咧嘴,“我们换一下,我想你能回去。你知道的吧?太宰还在等你。”

    听到那个名字后,少年僵了一瞬,尽管犹豫,但他仍然没有改口,“立花,如果太宰来问的话……你就告诉他吧。”

    他没有选择欺骗,更不会留给太宰治一句谎言,名为‘藤丸立夏’的少年,近乎残酷的相信着那个人。

    时间之外,命运的河流里,黑发微卷的人轻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