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媛跟家属说了注意事项,然后排了一下值班表,让一应学工和医徒全天候监测,她自己则是和吴沉舟换休,保证在必要时刻能应急用药。

    头三个时辰还好,第四个时辰的时候,病人开始发热。吴沉舟开了清热丹,又让人给他补充□□。

    第三天,病人始终不能排气,林夕媛见状让人熬了一大锅加浓萝卜水。

    第五天的时候,伤口已经见好,但是肝功能有变弱的情况。这方子最后是几个人共同斟酌出来的,灌下去之后倒也见效了。

    一直到第七天,虽然过程中颇多周折,但最终的结果还是相当不错的,按时给拆了线,又观察几天就放了人回去了。

    张老板回去之后感觉一身轻松,虽然说办住院手续的时候,已经给过手术费用了,但他又另外包了一笔银子,算是对之前的赔礼。

    林夕媛得了这银子,也没入账,直接给所有医馆的人瓜分了。

    “这,这怎么好收……”

    “是啊,咱们也没干什么……”

    林夕媛呵呵一笑:“就当是给你们压惊的吧。”

    这么一说,众人顿时不再争了。她的确给他们留下了点心理阴影。

    至于罗佑,他当然是个例外,不仅早就缓了过来,甚至还兴冲冲地问做标本是什么时候。只是张老板出院前一天,他早上收到了一封江湖救急的信,赶着就走了。

    耳根终于清净的林夕媛,却没想到接下来又是麻烦不断。

    第九十一章

    有了张老板这事,后面再有人来手术,医徒们去观摩的时候就感觉好了很多。仔细想想,这手段还是很神奇的,面对重症急症,寻常方药的确比不得。

    然而即使如此,也是有无法解决的病痛。这天拉来了一个喝醉酒不甚跌下山崖的,胸口被断枝给穿了,直接伤了肺,人拉来以后林夕媛就说了恐怕不好治,那家人表示明白,也签了协议。

    胸外科的手术本就复杂,这人又伤得极重,纵使林夕媛百般技术用尽,也是无力回天。

    人死在了杏林堂,之前签过协议的家属却是反悔了,当场闹了起来。

    眼看着人开始在柜台打砸,林从焕给他们解释说和,都被打了一拳,林夕媛二话不说,从厨房里拿了个大菜刀就冲了出来。

    “都给我住手!”林夕媛一刀剁在柜台上,嵌入存许。

    家属愣了一下,然后更加言辞激烈:“你这女人把人治死了,怎的还敢威胁咱们!”

    “泼妇!”

    “庸医!”

    “都闭嘴!”林夕媛喝道,“是不是庸医轮不到你们来说!”

    “你!”

    “我问心无愧!”林夕媛将刀重新握在手上,看着他们重复了一遍,“我问心无愧。”

    场面僵了一下,林夕媛趁着他们安静下来,对家属说:“人死不能复生,我知道你们心中悲痛,但是协议已经签了还要闹事,砸了我的柜台,又打了我的人,这未免太无赖了吧?”

    “我能够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这事情不是这么解决的。”林夕媛将刀放下,“我已经叫人去报官了,咱们公堂对质,如何?”

    一听公堂对质,家属又不乐意了:“谁人不知你本是官家小姐,又和诸多权贵有亲,自古官官相护,你这分明是要给自己开脱!”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们想怎样?”

    听她如此一问,几个死者家属一商量,最后由死者的大儿子说:“人死不能复生,可我们一家子都靠我爹养活。人是在你们这里治死的,手术费得退了,另给二百两丧葬费。”

    两个哥哥还在考虑,林夕媛却是直接拒绝了:“想都不要想,你们这是在讹钱知道吗?”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你把人治死了,赔钱是应该的!”

    “错了,我不是治死了人,只是没救活而已。”林夕媛疲倦地道,“为了救他,我在里面忙活了三个时辰,给他开了胸,给他用了药,做了我能做到的一切,但是有些死伤是命数,身为医者只是治病救人,并不能真的在阎王殿前改了命。”

    “你这现在又开始说是我爹自己命短吗?你这女人未免太爱狡辩了!”

    “我几时狡辩过?我问你,如果这等伤势,你送到别的医馆,人家会说我试一试,还是说让你们直接拉走?”

    家属不吭声了,因为人就是从别的医馆拉过来的。

    “别人不愿意沾惹到麻烦,我接下了,我诚心诚意告诉过你们,这死亡概率很大,我没把握,你们做好心理准备我再治。我一出手术室,向你们说我尽力了,很抱歉,可是你们只看结果,就把别人的努力都抹煞了吗?”

    林夕媛指着医馆的狼藉:“你问我要丧葬费?那我的损失呢?”

    林夕媛递给他们一张术中所用物品清单,又问林从深:“二哥,咱家这药柜,我记得是用上等花梨打的吧?”

    林从深会意:“嗯,这一个就花了二百两。”

    林夕媛又看了看被砸碎一地的药瓶:“这丹参保心丸,一瓶价值几何?”

    “共损失二十瓶,折后价也要三百两。”

    “还有其他药材,看起来也损了不少。”

    “剩下的就按一百两算吧。”

    那家人听到这,已经有些待不住了。林夕媛接着道:“还有我大哥,他带的一个教学班子,三个月的收入是三千两,现在被你们打伤了,这误工费,你说该给多少好?”

    林从焕赫然:“妹妹,我这就算了……”

    “怎么能算了呢?他们送了个已经是快死的人过来,我拼尽全力却没讨好,还损失了这么多……”林夕媛看向那大儿子,“现在还要和我算账吗?”

    大儿子是认字的,看着单子上密密麻麻的物品和药品,这还没算人工费,再一听原来这些不起眼的东西竟然这么贵,已经是生不出别的心思了。

    林夕媛重重地叹了口气:“没能救活他,我的确很抱歉。”她给病人家属再次鞠躬,但是又再次重申,“可我问心无愧。”

    大儿子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回了礼:“是咱们失礼了。”

    林夕媛见事情了了,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松懈下来,瞬间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倒下去。

    “妹妹!”

    “娘子!”

    医馆的人乱哄哄地过去扶,吴沉舟把了下脉:“就是累着了,让她睡一会儿就好了。”

    那几个病人家属一看这阵势,哪敢再提丧葬费的事,带着尸身就跑了。

    门外有不少围观的人,其中一个眼珠子转了几转,转身跟着出去了。

    林夕媛在杏林堂的住院部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她刚醒,就听见外面吵吵闹闹的声音,当中还夹杂着一片哭声。

    “这是怎么了?”她挣扎着起身。

    胡氏和王氏在一旁守着她,见她醒来连忙道:“没事,才刚醒,歇着吧。”

    “先吃点东西。”胡氏让人端来了粥。

    林夕媛快速把粥喝完,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那家人又来闹了?”

    见瞒不过她,王氏叹气:“昨天你说了他们一通,人都已经走了,今天又不依不饶地在门口哭起了丧……当真是不要脸!”

    林夕媛冷哼一声:“我出去看看。”

    胡氏连忙拉住:“咱们不理他就是了,这种人哭个几天见没人理,也就走了,妹妹没必要和他们再起争执。”

    林夕媛摇头:“没那么简单,一味躲着反倒显得我心虚,我问心无愧,为何要躲?”

    她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戴好面纱去了前面铺子。铺子门倒是开着,但哭丧的正好就堵在门口。

    林夕媛冷声道:“哭够了没?”

    死者的媳妇哭得更惨了:“我可怜的夫啊!”哭着又怒指林夕媛,“你这个没有心肝的女魔头!你剖了我丈夫,把人害死了,如今还敢这样嚣张放肆!”

    林夕媛反问:“没你们答应,我能下刀去剖吗?”

    周围人顿时附和:“就是就是,协议书的事咱们可都知道。”

    那妇人愣了一愣,随后道:“你,你是借此推脱责任……那时候多紧急,咱们不签你就不给治,你还有医德吗?”

    林夕媛笑了:“我有没有医德?请看我头上牌匾!这是皇上御笔亲赐的,你现在是在质疑圣上之言吗?”

    好大一顶帽子,这话她不敢接了。一旁大儿子接口道:“事到如今,死者为大,你给我爹磕头告罪,我们也就不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