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他心中忐忑,只能拨弄琴弦,抚平心境。

    年少约定的琴曲他已经练习了千遍万遍,不假思索便能够拨弹而出,熟稔流畅,已得其中真意,想必她定然是喜欢的。

    “琴曲三绝,你已然得了全意,当年的这首琴曲,你倒是没忘。”清越泠泠的声音响起,如玉石击罄,琳琅动听。

    祁静然一怔,蓦地回首,赫然见她一身白裙,徐徐步来,信步间如行云流水,小小年纪,却自有一番风骨。

    原来,不知不觉,他已抚完一曲,时间也刚好距离他们约见的时间,早了十分钟。

    她也早到了。

    想到这一点,祁静然的眼角就不自觉带上些许笑意,波光沉沉,宛若秋波。

    “晞晞,好久不见。”他开口,叫的还是幼年时的称呼。

    元晞也不自觉浮上浅浅笑意:“嗯,好久不见,然然。”

    幼年时唤来还不觉有他,可如今他已是长身玉立翩翩君子,这般幼稚的称呼,倒是……令人发笑!

    两人相视一笑,淡淡默契在两人之间浮动。

    元晞在祁静然对方翩然落座。

    祁静然道:“原来你还记得这首琴曲。”

    “当然,当年我们不是约定过,你要弹给我听吗?可惜那时候外公匆匆决定返回江州,倒是错过了。”元晞语气中无不带着惋惜。

    祁静然笑道:“若是当年的我来弹,大概得不到你的一句称赞,反而又会被你说成是笨,不开窍了吧。”

    元晞倒是没有因为祁静然提起的年少囧事而窘迫,反而一派坦然。

    “想来,我那时候对你的评语,应该是没有错的。”她抬了抬下巴,眉眼带笑。

    祁静然心头一暖,十几年的等待时光,似乎都不存在了,好似他们昨天才约定,今天便又坐在一起了。

    只是这一幕,于两人来说都是难得,对另外一人来说,却是刺眼了。

    他看着pad上忠心耿耿的属下传来的一幅幅画面,都是她与他的。

    两人坐在静谧幽美的茶室中,格子木窗阳光浮动、灿烂明媚,室内一片光明生辉,披散在两人身上,如同披上一层薄薄金纱,金童玉女对视浅笑,默契十足,时光静美,一切都美好到不可思议。

    可他却觉得心头酸酸的。

    她可是从未在自己面前如此表情生动过!永远都是冷硬淡漠的,滔天巨浪也掀不起她心底的波澜,如此傲然于世,却教他心头难忘。

    她还穿了裙子!多漂亮的白裙!自打自己见过她第一面以来,可是从未见她穿着这般纤弱柔美的白色长裙,令她看起来有如清风扶月,姿态万般美好。

    席景鹤看似沉静地坐在柔软沙发之上,心头却好似有一条毒蛇在不断地喷洒毒液。

    哦,也许可以称为是酸液。

    他甚至开始恼恨自己那几个忠心的下属——以为自己是摄影师?光线画面取得这么好是等着去参加摄影大赛是吧?拍那么好看做什么!

    好吧,无辜的小黑属下,只是被迁怒了而已。

    席景鹤终于是耐不住心头的烦躁,随手将pad扔到一边,那一幕一幕刺痛他的眼睛,看着也不过是让自己心头不爽罢了。

    她有什么好?为人冷硬又不懂变通,万事万法都不落她心,清风明月般高高在上,显得他更是黑暗卑微,心思阴狠恶毒!

    他不是已经决定要远远抛掉她,放弃她,远离她吗?

    为何,为何这般心思还是来困扰着自己!

    席景鹤垂着脑袋,柔软墨黑的发丝遮住了他的双眸,周身气息低落了许多。

    与其强行断念,不如……顺从于心?

    “给我送杯茶来。”席景鹤突然吩咐。

    站在阴暗处的属下一愣:“席少,没有茶叶……”您不是说茶水苦所以从来不喝茶,更是不许备茶叶的吗?

    席景鹤坐直了身子,唇边挟着一抹漫不经心地笑意,很是无奈地摇摇头:“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哎,看来我就只有去找一趟祁静然了,他不是说他的茶楼新进了一批茶叶吗。”

    他自言自语着,似乎是在以这种方式告诉自己——

    没错,你只是去喝茶的,不为别的!

    “备车。”他迈着轻快的步子,朝着门外而去。

    其他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能怔怔地匆匆赶上。

    元晞与祁静然的交谈是愉快的,两人喜好相似,处处融洽,无论谁说起什么东西,另外一个人总能自然接话,说上两句。

    两人的交谈,似乎就没有尴尬无言的时候。

    门内一片愉悦,门外的茶楼经理却是一脸的苦大仇深。

    “席少啊,不是我不想让您进去,而是我们老板今天真的有贵客啊,刚刚送茶的妹子才被吩咐了不必打扰,要是我让您进去了,不是自己砸自己的饭碗吗?”面对气场强大的席景鹤,他也是头皮发麻,恨不得溜之大吉,却不得不顾及到自家老板,硬着头皮说出这样一番话。

    席景鹤懒散地摆摆手,示意属下直接将胖经理给拖开,自己则亲手拉开门,大步走了进去,一幅回到自家的轻车熟路模样。

    元晞和祁静然都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一位不速之客!

    “阿鹤……”祁静然一愣。

    席景鹤已经在他身边拉开椅子坐下:“你上次不是说邀我品尝新茶,今天我可是来赴约的。”

    他一脸无辜坦然的模样,看也没看元晞,似乎真诚的表示——

    没错,我就只是来赴约的,而已。

    祁静然撑着额头,无力面前贯来精明强大的好友,如今这幅幼稚模样。

    他怎么会不知道,席景鹤显然只是为了元晞而来。

    什么品尝新茶,以前他兴致勃勃邀请他,他可是各种淡定挖苦,避之不及的。

    今天突然凑上来,可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元晞却不明白其中的道道,眨了眨眼睛,一脸不解,更是不明白为何席景鹤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原来你们两人是好友!”元晞倒是在这个问题上恍然大悟。

    只是很难想象,温润如玉的祁静然,竟会有席景鹤这么一个朋友,而且看起来,两人的关系着实不错。

    席景鹤靠在椅子上,手撑着脑袋,漫不经心道:“是啊,我们是好友,你与他,也是好友?”

    随口问出的问题,看似毫不在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现在这一刻,他是多么关注元晞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以此确认……两人之间的关系!

    元晞愣了片刻,暂时无法定义两人之间的关系,想了想,好友的确是比青梅竹马更加适合。

    “嗯,我们是好友。”她说着,还看了一眼祁静然。

    潜意识寻求他的认同。

    祁静然想要两人的关系简单地定义为好友吗?当然不是!

    只是现在这种境况,他实在是无法当着旁边这个大灯泡的面,对元晞表明自己的心迹,最后只能同意“好友”这个说法。

    席景鹤的心情总算是愉悦了些,微微上翘的嘴唇,身后更是好似有一条大尾巴在摇啊摇啊摇。

    “既然我们三人都是好友,那不如一起吃饭吧!”席景鹤不等祁静然开口“驱逐”自己,便欣然提议道。

    只是——三人都是好友这种定义,到底是哪儿来的谬论?

    提议到底是不好拒绝的,祁静然本想找个借口支走席景鹤,可现在见元晞已经答应了下来,无力扶额之余,又不得不赞叹自家好友在这种关键时刻发挥的“死不要脸”优良作风。

    果然君子什么的吃不通,还是得要厚脸皮!

    刚好就要到午饭时间了——

    两人的约见时间还是祁静然故意挑选的临近饭点的时候,就想着与元晞一起吃顿饭,以成全多年来的夙愿。

    结果,一个席景鹤插了一脚进来,什么气氛,什么多年夙愿,全都给毁了。

    祁静然还不得不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憋着闷儿,眼看着三人同行,三人午餐。

    祁静然早就定了一家素斋,这是江州极为有名的一家私厨,隐于闹市之中,味道堪称绝妙,平时也是生意火爆,偏偏店主高冷做派,每天名额有限打死也不改。可以说,祁静然能够在一堆预约派对中,在今天订到这个位置,还是故意托了关系,走了熟人。

    嗯,这家素斋的店主,与他平日关系不错,关键时刻,自然要好好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