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猗泽不理他,转身便往屏风内走,让宫人伺候自己解衣,准备沐浴。

    元頔对外所称的陛下病势倒也不尽是虚言。元猗泽受了不少心病,病倒是实情,虽没元頔对人说得这么严重,但是每日调理的汤药也是停不了的。他年轻时是绝不高兴请脉吃药的。后来求长生仙道折腾了数年,要吃不少乱七八糟的丹丸,为了千秋功业忍着吞了不少。现在不想这念头了,更越发不肯吃药。

    董原知道他刚兴致勃勃玩乐了一番,见到这药一定更气。但是元猗泽有病在身是实情,讳疾忌医更不可取。况太子如今虽还恭敬,未来如何犹未可知,自然需要陛下保重身体。董原这么想着,便走到屏风近处轻声唤道:陛下,您就可怜可怜老奴吧。

    元猗泽不搭腔,屏风内侧只传来沥沥的水声,想来是他淌进浴池了。董原只能将药搁到一边,先进去服侍主上沐浴。

    元猗泽此时正倚在浴池壁上,命个宫人给他揉肩,另一个宫人则掬水给他细细地打湿长发梳通。董原接过宫人手里的篦子给他梳头,轻声和他搭话:陛下怎的想起捶丸了,还在这夜里。

    元猗泽闭着眼睛答道:觉得肩膀有些酸,活动活动倒好了许多。待会儿你再给朕揉揉头。

    浴池内热气腾腾,水里滴了些清凉怡神的香露,元猗泽甚是舒爽,头渐渐松向一侧。

    这时错落的脚步声传来,他随即睁开眼睛缓缓道:屡教不改。说着便撑起手肘要起来,董原忙摘了干松的布巾给他擦拭,刚给他卷上宽松的外衣便听到外面元頔的声音:给父亲请安。

    元猗泽系上腰带扬声道:白日里我说了什么?

    元頔不应他这话,反而问道:父亲好兴致,夜里捶丸。

    元猗泽蹙眉不耐道:如何?

    元頔大步走向内室越过屏风来到他身前,正见元猗泽刚出浴湿漉漉的模样,顾不得欣赏美色率先说道:黄昏日暮是休息的时候了。暑热尚在,你出一身大汗人又精神了,夜里要辗转到几时就寝?

    元猗泽冷声道:要不是你打扰,我方才就歇下了。

    元頔更前一步:歇在水里?你的咳疾才好了多久?添衣,给陛下添衣!他往旁边望去,盯住董原道,药喝了没有?

    董原一滞,元頔的目光随即又扫过旁边搁着的托盘,走上前掀开食盒的盖子,见这碗汤药的热气已经不显了,按捺着怒气捧起药碗沉声道:还算温热,喝了吧。

    元猗泽无视他,紧了紧披风往外走。

    元頔追上去,元猗泽的目光叫他下意识定住,随即又反应过来,放缓了语调道:前几日不是好好的?

    元猗泽几被气笑:何时轮到你来管教父亲了?朕要喝便喝,不喝便不喝,谁敢拗我!

    元頔捉住他的手腕怒道:老天爷要管你!你不当自己的身子一回事,可你的穆陵还没修好呢!

    元猗泽听他这话怒极反笑,挥开他的手斥道:不必了,先将朕填进去!

    元頔失言后悔不迭,挥退了众人搁下药碗向父亲请罪:我实忧心你的身体。

    元猗泽背身对他,冷冷道:少喝一回两回死不了,被你这么一气我倒离宾天不远了。

    元頔急道:我怎么会要你死?

    元猗泽回身乜他一眼,眼风极厉:你要的比我死还不如。你休想管束我!

    元頔听着他这话周身发冷,人倒沉静下来,寒声道:真叫你比死都难受?就算你视我为不堪,也该稍稍宽宥这份真心。

    室内忽然静下来,两相沉默,元猗泽转过身来,见元頔正侧身去端那碗药。两人目光对上,元頔面沉如水:不管你究竟如何想,这药你逃不掉。小时候我可从来不敢违逆你的意思,每次都是乖乖喝下的。我也嘱咐过太医,你怕苦嗜甜,方子里添了不少料,为此还折损了一些药性。你都喝了这么久,哪里难喝了?

    元猗泽反问道:谁说我怕苦嗜甜?

    元頔嗤笑了一声,扫了他一眼:今日这药你不喝我便不走,你下回再夜里胡闹,哪个陪你我就杀哪个。你不在乎他们那我就杀董原,董原之外还有道徽姣姣她们。父亲,你总不愿意这样吧。

    元猗泽猛地扫开那药碗,瓷片四处迸裂,董原急急冲进来,被元頔怒喝道:滚出去!

    元猗泽又上前狠狠甩了元頔一个耳光:混账!你敢!

    元頔挨了这一下,玉色的面颊上顿时起了一片红肿,他扬起嘴角冷声道:正好,明日我顶着这掌印去朝会,群臣之中再不会有什么议论了,大家都会知道我们的陛下好好的。

    元猗泽指向董原:你将这些碎瓷理走,不许再进来!

    董原,吩咐下去再煎一碗药。元頔不甘示弱也吩咐道。

    董原头皮发麻,颤颤巍巍地展开袖幅拢齐了碎瓷,拭干了地上的汤药残汁,朝元猗泽拜道:陛下息怒。良药苦口,太子殿下也是忧心君父啊。

    元猗泽不和他计较,摆手道:你下去。

    记得把药传来。元頔又道,顿了顿他补道,还有祛瘀的药膏。

    元猗泽冷笑道:看他听不听你的。

    元頔也笑了:他只知为你着想,我也是。说罢他在香炉旁的软塌上坐下,倚着凭几侧身研究旁边摆着的一副棋谱,全然不当刚才的相争一回事。

    元猗泽大开眼界,见他打都打不走,也找了一处坐下与之对峙。

    更漏声声,怒气渐渐消散,元猗泽也品出元頔的关切了,心里不可说没有些许歉疚。但他转念一想元頔这般又那般的犯上,言行无忌,哪里还有被他好好教养过的痕迹?一时又有些光火。

    百病生于气,太医说的你又忘了?元頔抬眼看他,忍不住道,是我错了,你若气怒便再打我几记,不管怎么论我都受得,不会同你计较。

    元猗泽看他脸上还红肿着,叹了一声:你过来。

    元頔闻言起身走向他,元猗泽招招手让元頔俯下身,他看了看元頔面上的伤痕,见掌印里隐隐约约现着血丝,知道是元頔肌肤生得细嫩,这一下打坏了,没有个三五天好不了。

    这一下元猗泽也觉得棘手,倒盼着董原带上药膏回来。

    心念所至董原过来来了,跑得气喘吁吁地请进。

    等他跨进内室,见太子好好地坐在父皇身旁,心定了大半,忙搁下托盘又取出药膏呈上。

    元猗泽冷冷道:你很听话。

    董原拜道磕头道:老奴是忧心陛下啊!

    元猗泽不耐烦道:好了好了,给太子上药。刚说这话袖子便被人摇了摇,扭过头元頔微蹙着眉看他。

    元猗泽扯过袖子:朕说了不喝便不喝。

    元頔嗫嚅道:是药膏。

    元猗泽反应了一会儿,心道居然要我亲为你上药膏。但他又见元頔半张脸红肿着,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他从来不对孩子们动粗,更别提元頔已经成年,他这一巴掌打得是有些狠。想了想,元猗泽接过董原举在头顶的药膏道:你退下吧。这药端下去,闻着就不舒服。

    董原犹疑着,却听太子也道:父亲既有命,董老将它端下去吧。

    左右父亲都肯亲手给他上药了,这次先顺顺他心意。元頔这么想着。

    董原见连太子都劝不动陛下,只得起身将药端走了。

    第8章

    等董原一走,元頔抽出元猗泽手里的广口瓷瓶,揭了盖子伸到元猗泽面前,顺便把脸也微微凑过去。

    元猗泽掂着他的下巴问道:疼不疼?

    元頔点点头。

    元猗泽沾了些药膏在手心搓热了按在他脸上道:疼了你便能记住这教训。若拿他们要挟我,你晓得会是什么后果。

    元頔忍着元猗泽粗糙的动作,沉声道:我不会的,父亲应该了解我。

    元猗泽哂笑一声:人心隔肚皮,纵是自己生的也一样。他勉强算给元頔上好了药,见了元頔油汪汪的半张脸不由得道,回去再找人好好给你消消肿,这副样子哪有威仪?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元頔起身张望了四周疑道,屋里的镜子怎么没了?

    元猗泽也起身,喊人打水进来,随即就着铜盆濯手,把那残留的药膏洗净了,一边擦拭手心一边随意道:近来夜里多梦,疑悬镜作祟,叫人撤了。你要看看脸,在这里看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