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頔同他相对而坐,琉璃灯火下人影幢幢。

    屋外豪雨大作,天地间仿佛只剩这静默的一角。

    半晌之后元頔缓缓道:你是不是不曾体会过这种感觉?有一个人永远走在你前面,你步步相随循着他走过的路,读他读过的书、去他去过的地方,无论你如何追逐,那些都只是他的曾经。我无意同他的过去相争,对我而言毫无道理。我想拥有他的现在,只是这样的愿望。我许这样的愿,虽然你不必成全,但也不要亲口对我说这是在痴心妄想。

    我说我错了,是因为我只能承认我错了,母亲在看着我,我只能说我错了。元頔伸出手掌撑住额角,露出疲倦和愁闷的神情,我同你一道来,我就知道会这样,可我必须领受这一遭。阿耶,我们不要去谈这个了。

    他放开手展颜道:谈些别的,譬如母亲的故事,你们的故事,都好。

    不知过了多久,内室窸窣的声音渐渐息了,董原小心翼翼地到榻前,抬眼后微怔。他看见太子元頔枕在父亲的膝弯上睡着了。

    元猗泽随手给他掩了薄毯一角,见到董原进来便轻声问道:去问问许培,太子最近歇得如何,怎么就这么躺倒了?

    董原定睛去瞧,元猗泽蹙眉道:他装的还是真的我瞧不出?只怕他年纪轻轻心事重重,不是什么好事。

    董原一凛,急忙退了。

    元頔的嘴微微翕动好像在呓语,元猗泽见状缓缓地抽离自己的膝盖,想着他应该是睡熟了。未成想元頔侧了侧身又枕回他腿上。

    元猗泽暗想:你倒是福分不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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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掌天下权,睡卧美人膝。确实是好福分

    第29章

    元頔醒来的时候发觉室内唯幽光,周遭都看不真切。他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唤许培,却听到那个熟悉的清越嗓音:你再瞧瞧仔细,这里究竟是哪里?

    元頔闻言噌得坐起,又听到元猗泽不耐的声音:急起对身体不好,怎么这么不稳重?

    元頔嗯了一声,忽然意识到不对,循着灯火望向身旁的人,嗫嚅道:我怎么睡在这里了?

    元猗泽支起身来笑道:这应该问我吗?他看着元頔一副睡懵了的样子,不由得叹道,这么吵的雨夜你还能睡死过去。

    元頔轻咳一声,眼下情形还是叫他有些恍惚,不由自主地问道:你怎么让我在这儿歇下了?

    元猗泽喊来董原:太子醒了,叫许培进来服侍。

    元頔按了按眉心:你竟一夜没睡吗?

    元猗泽扭着他的衣领向外望去:现在是丑时,你睡下了一个多时辰。怎么又突然醒了?

    不晓得,最近就是这么一阵清醒元頔意识到不对,止住了话头。

    元猗泽也不再细究,见许培端来温热的帕子和茶水便先让元頔整饬了一下。元頔下了榻向窗边走去,心系京畿各处堤防,便道:所幸梅雨季时加固过堤防,这场雷雨应当也是下不久的。

    离京这些时日,终于是要回去了。元頔想到这一路所历,是他希望的也是他不愿的,到头来又好像回到最初了。他回头望向在董原搀扶下坐到榻边喝茶的元猗泽,对他说道:回程时可取道晖县,我们不妨去看望一下兕儿。

    元猗泽抬眼与他相视:那便又多了数日路程,且惊动晖县全境

    兕儿十岁生辰我忘了给她备生辰礼,她怕是会不高兴。既如此,我们便去给她补过一个。元頔走到榻前屈膝道,兕儿独居金明山逾两年,听回报她身体好了不少,喘症也差不多好全了,这回能不能一道接回宫中?

    元猗泽注视着他道:西北利金利水,金明山是特为她择的福地,喘症这才逐渐缓解的。她现在还小,不能有任何闪失。

    元頔对这些五行推演无甚兴趣,但见父亲坚持,这桩事情上也只能由他做主,便只好依他。思忖了一番元頔犹是忍不住道:那要在山上修行多久?她是我大昭的公主,总不能长居山野。像夭夭和萍君,毕竟是同在京中时有交往

    什么交往?你妹妹什么时候同人家交往了?元猗泽冷哼一声打断他,吾家女儿何愁嫁?你身为长兄自己还不曾有着落,替十岁的妹妹操心什么?

    元頔闻言气道:你是不知民间有话‘娶妇得公主,平地买官府’。兕儿长大只有三五年的功夫,难道真的要盲婚哑嫁我们两个大老爷们给她择个驸马?还是像你一样找些老妇暗中窥伺?

    什么叫像我一样找些老妇?鲁国长主是我姑母,你的姑祖母,你的规矩学到哪里去了?元猗泽怒而斥道。

    还不止她老人家呢,谁知道你背地里吩咐了多少人?元頔绝不相让,咄咄逼人。

    元猗泽摁着他的头道:混账,混账,我这般良苦用心倒成了恶人了!

    元頔捉住他的手腕凛然道:不要扯远,单说兕儿的事。

    元猗泽一滞,心道你还恶人先告状,便伸手一指:你出去,我要歇下了。

    元頔起身道:不走,这事得同你说清楚。说着便抱臂倚在衣箱旁,还捋了捋被父亲撩乱的发丝悠悠道,京中朱紫人家因袭数百年的规矩,虽臣服元氏,暗地里也多是世家大族的清高傲气。陆家行伍出身,几代下来虽入了勋贵之列,但毕竟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新昌在陆家自然好过。只是净徽就不能再择这样的人家了,她好文静,要我说还是专心学问的士族子弟最适合她。这样的人选需出身、年龄、相貌和性情皆能入眼,并不是那么好寻的。万一还聘了别人,总不能效简文帝事逼娶吧?

    他这么一说元猗泽倒上了心,又听元頔继续道:兕儿虽是帝女有父兄相护,但若是做了别人家的宗妇,总不能事事我们替她出头。早归皇城修习礼仪,叫各家知道她才是洛京城中最尊贵的少女。且在小小晖县金明山中,若有歹人慕公主名号

    谁敢?元猗泽一拍榻沿,叫董原都吓了一跳。

    元猗泽陈定下来,沉声道:你说得不无道理。说着他抬眼乜了元頔一眼,脸色十分不悦。元頔以为是自己言重驳了他的面子,便也不当一回事,继而说道:此行我们便去看看,问问她愿不愿意一道回京,如何?

    元猗泽微微颔首而后说道:眼下你又说得精神了,还是早些回去歇下吧。

    元頔嘴角噙笑:出去又是好一阵雨,父亲能否容我在此歇下?

    元猗泽心道你枕得我腿麻了还不自知,如今竟还得寸进尺。

    没想到这时一旁侍立的许培低声道:殿下已扰了陛下睡眠,现下就回去吧。

    元頔想起方才醒来的时候父亲便醒着,想来是至今未眠,便只得作罢安心退下。

    廊庑之下元頔披上防风防水的澄水帛,一边系结一边随口道:我一直歇在陛下榻上?

    许培勾了勾纱灯里黯淡下去的灯芯,低头说道:臣守在外头,董老传陛下的命叫我进去,正瞧见殿下你他顿了顿,灯芯被挑亮了,火苗跃了跃,你枕在陛下的膝上呢。

    什么?元頔一把拽住他,果真?

    许培手里那盏灯晃了晃,灯影摇曳生姿。

    臣瞧得很是真切。殿下是真的睡熟了,陛下也不愿扰醒你,只是把我唤来问你最近时日歇得如何,怎生这般困倦。还同我说平日要多留心殿下,若有思虑太重的时候多加开解,否则便把臣这条命再拿去。

    元頔耳朵里听不到他这些话了,只一味问:父亲竟没有将我推开,任我枕在他身上?

    许培道是是是,元頔顿住步子竟不想走了。

    许培心道您怎不知这见好就收、得了便宜莫卖乖的道理,方才那一通话将陛下好气。

    果然元頔懊恼道:你怎不早些告诉我,害我又同他犟嘴惹他不悦了。本来合该温柔小意讨他欢喜的。罢了,是为小妹的事,我关心心切他也该明白的。说罢元頔回身望了眼那熄了灯黢黑的院子,轻松道,今夜且就这样,回去吧。

    他脚下皮靴啪嗒啪嗒踏出水花,许培又好笑又心酸,他的小殿下还真是叫陛下握于股掌之上呢。

    想到这儿许培心又一沉,低头提着灯一路护着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