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猗泽摇摇头:俱往矣。他也不愿再多说。

    萧禅师不再追问,只是走到他身边拦住他的手道:你我虽相别久矣,到底还有旧日情分,我在你面前肆意也是仗着这个。元嘉润,还好,还好。说着他便揽着元猗泽道,泡什么汤?山阴最不缺的就是水域,找个地方洗个澡不就好了,倒费人家的柴火。

    他下了这决定,便高声对着里屋道:阿董别烧水了,我和七郎出去洗。

    董原闻声急匆匆出来,大惊失色:这怎么行?水凉要侵肺腑的。

    嗤,你担心他这个作甚?他踹裂的门还在那儿呢。一个昂藏汉子,整天这小心那介意的,没意思。你放心,这儿的泉水又不凉。阿董你要乐意便一起来。萧禅师招呼道。

    董原自然推拒,但见元猗泽并无愠色,想来是允的,便默默地收拾了干净衣裳和布巾澡豆给他们。

    院子里只剩他和阿空。见阿空时不时觑他两眼,董原立时瞪道:我是长了四只眼睛三张嘴巴不成?说着话长长的胡子抖了抖。

    阿空连连摇头,飞也似地跑开了。

    董原便又把打上来的井水尽数倾入厨房里囤水的水缸,自言自语道:京里的皇子皇孙宅家子(1)哪个不得恭敬地喊我一声董大大,连太子也不例外。如今倒在这儿帮你这小傻子打水,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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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宅家子:宅家是唐代宫中对皇帝的敬称。公郡县主,宫禁呼为宅家子。这篇文有些设定参考唐朝,但是称呼什么的随便叫叫。

    第47章

    诚如萧禅师所言,这一带的湖水源于山泉,并不凉。人浸入其间放松身心,反倒觉得得了山灵庇佑,灵台清明得很。元猗泽头回这般随意,还是不免担心,问了萧禅师数遍这里有鱼吗有蛇吗有没有水蛭。

    萧禅师伸手扑了两下水面不耐烦道:游鱼水蛇的肯定有,水蛭什么的你别离岸边太近就好。说罢他把手探进水里摸索了半天,面色越来越凝重,直叫元猗泽看得蹙眉。忽然他嘭得一声激出一片水花,在元猗泽怔愣之际哈哈大笑道:没有!什么也没有!

    元猗泽忍无可忍,摁上他的脖颈就要往水里捅。萧禅师一边躲一边嚷道:开个玩笑而已!你都一把年纪了,怕这怕那的像话吗?

    他还嘴硬,元猗泽已经擒住他按进水里。萧禅师灌了两口水后奋力抬起头来,张牙舞爪地要和元猗泽打起来。元猗泽看这么和他闹实在不像话,便甩开他的手嫌弃道:我干嘛要下江南寻你,早该让你冻死在路边了。

    萧禅师甩了甩头发捋到脑后,得意道:那你要去寻谁?陛下,陶骁与我以外你还有哪个朋友?

    元猗泽无意地拨开水面荡出涟漪,悠然道:朕系世上独一人,为什么要朋友?

    萧禅师点头:说得有理,我也不是你朋友,我是你小舅舅。说罢他游向元猗泽,仔细端详着月色下的元猗泽,随后道,虽然看了你这样子几个月了,我有时候还是会想,原来小七二十多年后是长这副模样。

    元猗泽也望向他:如果我说你却没怎么变,除了老了一些,你是不是会很高兴?

    萧禅师听罢洋洋得意笑道:那是自然。我无妻无子无忧无虑,能有什么变化?

    年轻的时候性好自由是不喜家里束缚,但却辜负了不少人。阿姊病逝我未能及时赶回洛京,将渡洛水的时候我知道晚了,便停了下来又折返。后来又是许多年过去,我听到了很多人离开的消息,知道在洛京熟悉的人越来越少了。‘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可如果老了呢,便更不愿还乡了,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记得我。萧禅师对元猗泽笑道,不胜荣幸,原来你还记得我。那时候朝廷发兵南蛮,明面上是因为部落不驯,但我听到了私下议论,说是圣人宠信天师欲求仙方。那时候我心中无限叹息,我想你不过而立之年,怎会如此忧惧老病?想来又不甚顺心。

    元猗泽听了他的话,抬头望着悬月的夜空道:除却父母,我发妻去得也早,潜邸旧人也不剩几个。那几年宫里夭折了好几个孩子,我每个都竭力留了,却一个都留不住。那时我不免想,我是天子,为什么我的心意做不了这死生轮回之道的主?

    萧禅师随手甩了布巾到肩上,叹了一声:生老病死爱莫能助。不过你到底还有几个孩子成人,孙辈都有了。太子不是也二十有余了?对啊,你白龙鱼服潜入民间,他的婚事怎么办?他说着又笑着问道,你此番既如此情深义重惦记故旧,若是太子成婚,我这舅公去洛京讨杯喜酒不算过分吧?

    元猗泽心里一沉,垂首缓缓道:自然不过分,你若愿意回洛京也不错。

    不要,我闲云野鹤惯了。萧禅师断然道,只是我很多年不曾凑过热闹了,我没有见过你成亲,想看看你做人阿翁的样子。

    元猗泽反问道:你从来不曾有过成家之念吗?

    萧禅师摇头:无此念头。

    看他漠然摇头的样子,元猗泽终于忍不住道:你始终不能释怀吗?

    萧禅师正游向岸边换巾子,闻声回头问道:释怀?释怀什么?

    元猗泽叹道:纵是少年时有些情愫,这么多年过去应当也淡了吧?

    萧禅师越听越糊涂,游近了问他:你到底在说什么?

    元猗泽看他一脸疑惑不似作伪,奇道:你当年不就是因为陶骁成婚伤心远走的吗?

    话音刚落,萧禅师猛地拍出两簇水花大声道:什么?

    元猗泽被他溅了满头满脸的水花,怒道:难道不是吗?是你和我说见了陶骁娶妻,深感无趣,这才一去不返二十多年不曾归京啊。

    萧禅师一把扣住他的肩膀,怒目圆睁:我的意思是陶骁执着太过最后还挟恩逼娶,堕入情爱连陶骁这样的人都面目可憎,我可不要这样。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元猗泽你到底在胡想什么?

    元猗泽哑然,半晌才甩开他的手讪讪道:原来我想岔了啊,这也是因为你说得不清不楚的。

    萧禅师想到他脑子里遍织自己痴恋陶骁多年的曲折故事,一时毛骨悚然,奋力游向岸边一边愤愤道:我说你为何三天两头同我提起陶骁,我还以为你是实在没话好说了。老天爷,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爬到岸上,萧禅师抓起干松的布巾擦干水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指着元猗泽道:你那些欲说还休的眼神都是这个意思是不是?

    元猗泽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对他使了什么欲说还休的眼神,上了岸拭干水迹,瞥了萧禅师一眼道:本来我还瞒着一件事,范夫人已经同陶骁和离,带着幼女回了荥阳老家。陶骁多年来不受晋升,也是为了长久留在夫妇二人一道待过的燕州。这些事此前他还瞒着我。

    萧禅师先是唏嘘而后又怒道:你瞒我作甚?好啊,元猗泽,你是怕我得知陶郎失婚,急急便要赶到燕州去这话他实在说不下去,正要再声讨元猗泽,眼神忽然掠过元猗泽的左腿,疑道,你腿上这伤,是猛兽爪痕?

    元猗泽见他转了话头,便顺势道:多年前围猎的时候对阵一只护子的雌虎,为它所伤。伤口不浅,虽说褪了许多但还能看得出。

    萧禅师凑近了瞧了瞧,说道:你身侧近卫是怎么做事的?想来那时你是在马上,才叫它挠了腿。若真一人一虎打擂,后果不堪设想。

    元猗泽罩了一件绡衣道:本来该是太子猎虎的,你知道,那不过是个彩头,自然不会把真猛兽放出来。只是有人从中作梗,这才出了差错。当时我听报太子涉险,也是父子天性使然,拍马出去比谁都快,所幸到底是救下了他。

    他这么说着,见萧禅师没了话,便望向他道:怎么了?

    萧禅师觑着眼道:听你这么说,我方有些感觉。你除却面容不再似当年青稚,心也是个有舐犊之情的父亲了。他舒了一口气,摆摆手,总觉得有些奇怪。我记忆里的广阳王殿下自己还是个孩子,桀骜不驯不可一世,恨不能要全天下人围着你转,既任性且骄纵。可原来,已经是个肯为孩子与虎相抗的人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