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原听着他一番话,心想这姚笠即便本不该死这回也得死透了。

    果然元頔对身侧的人说道:可记清楚了?姚笠,这人的罪须得好好地查个仔细。心腹听他将仔细两个字咬得极重,很快便心领神会退下了。

    萧禅师还不知情,一块大石落了地,打趣起元猗泽道:哎,可惜你今日拖延了不曾穿上喜服。小舅舅我还没见过成亲的模样呢,大憾大憾哪!说着翻身上马扬手道,走!

    元猗泽下意识瞥向元頔,元頔亦在这时候望向他,两个人四目相对,元頔笑了笑:我是不是坏了你的好事?

    不待元猗泽回答,元頔对着一旁也准备上马的董原道:董大大年岁大了,马上颠簸不起,坐马车吧。

    董原连忙趋步走来拜道:老奴尚有余力,谢殿下恩典。

    元頔揪起他的胡子:确实,董大大不仅善舞胡旋,亦会易容,孤倒不曾晓得你这般多才多艺。

    董原大惊,元猗泽却拦住他欲跪下的动作,冷冷道:你还想惩治我身边的人不成?

    元頔缓缓露出笑意:从来只有你知道如何叫我生如何叫我死,我有什么力气能去管你?

    说罢元頔径自走向自己的马,飞身而上,拍马冲到了队伍前面。

    董原觑着元猗泽的脸色,低低道:陛下上马车吧。

    元猗泽背手望着元頔的背影道:这几年他过得辛苦。

    董原应道:那是自然的。他顿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道,殿下此刻必定心酸难言,便是找老奴撒撒气也是无碍的。

    元猗泽扫了他一眼蹙眉道:找你撒什么气?他有什么事不能找我?

    董原忙道: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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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逆风执炬

    第52章

    一行人由元頔安排入住山阴县驿馆。因担心李罗尚有余党横加报复,王元朗主仆也偕同一道。董原总算卸了胡子洗去姜黄,这几日相处也算有了些情分,他便亲自替这对主仆安置好住处。王元朗闭门写作,留阿空为他前后奔走打理。见到董原,阿空又是呆怔的模样。

    这里是驿馆后罩房旁边扩建的房屋,近马厩因此气味不甚好闻。王元朗只图僻静择了此处,董原却不欲久呆。他习惯了阿空迟钝的模样,听王元朗说是此前在吴兴时受了主人虐打脑子受了点伤,其他倒是无碍。董原见他可怜,同他说话也和煦许多,边指使侍从将全新的被褥送进去边对阿空道:这里人来人往的,被褥许久不换也是有的。这两套是新的,你给元朗先生换上,自己的也换了。

    阿空点点头,董原看着他黑瘦的矮小身材,忍不住问道:你真的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被贩去吴兴的?

    阿空又点头:不记得了。

    董原叹了叹:罢了,有元朗先生善待你。他年事已高,你也好好照顾他。说罢他转身即走,阿空一路注视着他离去。

    回到正房前的院子,只见酒席上杯盘狼藉,萧禅师一人喝了大半。他搂着元頔不住道:早年我酒量更好,更好!哎,岁月催人老啊小七。

    元猗泽朝他身上掷了个果子,不耐烦道:我在这儿,那是我儿元頔。

    萧禅师听了这话连忙捧上元頔的脸,凑近了端详道:是了是了,这是我的小甥孙,哈哈弄错了。

    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元頔硬撑着陪席不过是想同元猗泽坐在一处,这会儿也是掌不住了,将萧禅师扶起扔给侍从告退。萧禅师摆摆手自己站稳了,唤元猗泽道:七郎,当时因着匪徒来犯,我们有些未尽的话。

    元猗泽本不想同醉汉多废话,但这时候有个萧禅师吵吵嚷嚷的也不错,便应了一声:你说。

    元頔停下了脚步。

    萧禅师缓缓道:你对我说,王元朗年纪大了,我该多陪陪这老友。我自然知道这是你一时气话,但心里也不好受。我与他或相处时日不多了,那么同你呢?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为什么隔着那么多年不曾相见,其中的缘故道也道不尽,但有一桩是最要紧的。因为我害怕。

    我害怕我不认识你了。

    你征伐南蛮,其后吴兴数年间贩来了无数不会说官话的奴役,其中许多便是每日被关在织机前产出天下闻名的吴兴丝绸。太湖之上商船不绝,水波荡去迎来黄金。这些你是不是都知道?萧禅师问他。

    元猗泽不语,萧禅师又转而对元頔道:太子殿下,那时候你也懂事了,你知道吗?

    元頔摇头:我并不赞同发兵,亦不知后事。

    丝是雪白的,黄金是璀璨的,干干净净一片光明,什么都看不出来。萧禅师颤巍巍地晃了晃,而后笑道,我哭了许多场,喝了酒就要哭,哭完了又要喝酒。我也不知道我在哭什么,但就是忍不住。

    元猗泽起身将他扣在自己怀中,沉声道:这一桩罪尽归我,是我铸下的大错。小舅舅,我错了,你不必再为我痛心难过。

    萧禅师拥着他,喃喃道:七郎啊七郎,我不想伤你心,我只是有些话喝了酒便止不住

    元猗泽低头缓缓道:我明白,不会再同你置气了。

    萧禅师听了这个话,竟瞬间倒在元猗泽身上呼呼大睡了。

    董原连忙来搀萧禅师,元猗泽脱了手,忽然对董原说道:原来他心里也怨我。

    董原一时间想把萧禅师投进旁边的水缸里,忙对元猗泽道:陛下不必多心,他这是喝醉了。

    酒后吐真言。我确实默许了他们贩奴,你比旁人都更清楚这件事。元猗泽坐回席上,自斟了一杯,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治天下与临小家无甚不同,都是活的生计。谁都要吃饭,皇帝要吃饭,官吏要吃饭,百姓也要吃饭。非我子民者,我为什么要怜惜?

    他望向元頔,笑道:太子,你是对的。

    他说得颠倒,但元頔明白他的意思,亦微微扬起唇角:我说过,悉数由我来赎。

    元猗泽摇摇头:不该是你,你只消做对的,错的自由我来承担。他也多喝了些酒,撑着起身对元頔道,我看你几次都快睡着了,何必在这里苦撑陪这个醉鬼?早些休息吧,在这里住上两天好好休整。

    元頔随之起身走到他身前,董原扶着萧禅师进去,院中只剩下他二人。

    暮春时节落英缤纷,元頔伸出右手拾去飘到元猗泽肩头的一片残花,替他捋了捋被萧禅师叠皱的地方,笑道:我为什么要苦撑陪一个醉鬼?我想,大概是我也想喝酒吧。

    他抬头望了望夜幕中的缺月,左手扣紧了甚至能感受到那处虬曲伤痕的纹路。元頔想,为什么今夜分明并非月圆,我却心痛得越发厉害?

    元猗泽总觉得自己似乎是看到了元頔的泪眼,但细细端详他面上如常,仿佛一切都是自己的想象。

    上一回他们同坐席上还是那年中秋,后来一道在河边放灯,元頔对他说自己许了一个愿。

    元猗泽开口道:无论如何,我不该骗你。

    元頔听罢摇摇头:不怪你。只有我欠你、该偿还你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还。他露出了有些迷茫的神情,我好像不应该再见你。只是洛京呆久了,我也想来看看你想见的如画江山。

    一路赶得太急,一时没有看清。回去的时候我慢些。元頔顿了顿,或者你回去吧,自在江湖我也甚是歆羡,想多看看。

    说罢他转身:头有些晕,我先进去休息。他这么说着,脚下却如同逃离一般大步流星。

    因许培不耐来时行军一般昼夜不息的赶路,半路病倒在当地休养,元頔身边没了最趁手的服侍,元猗泽便支使董原过去。

    董原调了香带去元頔下榻的厢房,唤了一声不曾有人回应,便放轻了脚步往里去。

    驿馆陈设普通,元頔也不曾派人添置物件,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十分昏暗。

    董原又唤了一声殿下,见还是无人应声便上前察看,发现元頔竟在浴桶中睡着了。

    想必他是倦得很,呼吸均匀显然睡熟了。

    董原伸手触了触水面,水尚热,一时倒也不碍事。这么想着他便先点了香祛湿除味,把元頔褪下的衣服理了送出去。

    走到门口董原步子一顿,对着眼前人道:陛下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