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禅师如今的居所是几天前太子命人安置的,距皇城近又毗邻长林苑,闹中取静不说,更是难得的恩泽。太子的车驾刚抵,萧禅师便迎上前道:臣萧禅师恭迎殿下。

    元頔听到这声请安后轻笑了一下,只是笑意倏忽即散,连许培都没在意。他下了车,正对上萧禅师的眼神,而后他颔首道:萧公不必如此,进去说话。

    萧禅师见他面色苍白,暗中踌躇不知他身体如何。

    元頔留心他的神色,而后二人径直入了萧禅师的书房,只因方才闲话萧禅师提起这几日正在抄经。

    兰陵萧氏多出文学大家,亦不乏书画双绝者。熙宁帝之母贞懿太后闺中即有才名,在母亲的潜移默化下元猗泽自然也工书善画。而萧禅师一生优游倾情山水,着力于书画造诣,人之中年已有大成,当然更加不同凡响。

    元頔品鉴着萧禅师的字,不由得道:果真是一字千金。少府中收有不少舅公的字画,父亲自然是十分喜爱的。

    萧禅师不禁挑了挑眉。

    元頔随手捻起鸡距笔旁的一小块墨锭把玩,萧禅师迎上来,听他道:一幅《山色晚泊图》竟惹出这些故事来,舅公也未曾想到吧?

    元頔醒来后听许培回报了阿空其人其事,当然无须再查便能想见元猗泽所往何处。父亲为他奔波至此,元頔自该感恩戴德,更不该心生怨怼。此前他呕血惊得众人大乱,直至太医说这是一口郁血才叫人放心下来。元頔想郁结既已吐尽,那便不能再多愁思。他醒来的消息想必有人已经递给了父亲,他如今要做的和这三年来别无二致,那便是留守京中静待。

    只是萧禅师其人随同回京事有怪异。以萧禅师的性子和此前说过的话,他轻易是不会回洛京的,如今却忍着伤势一道北上。元頔猜想父亲临行前对他必有布置,于是为他安置居所着人留意,但听闻太子醒来后萧禅师并无动静,元頔心生好奇便来一探。

    当日他出京一事隐秘,回京召太医院会诊便着实瞒不下去。储君之位事关国本,他明白,臣工们明白,皇帝自然更清楚。元頔几乎可以肯定,萧禅师身负之任必然同储位乃至皇位有关。

    萧禅师素来不羁,如今忽生恭谨,非为畏惧那便是怜惜。元頔想,他何以对我心生怜意,只怕是有一些我不知道的内情。

    萧禅师听了元頔的问话露出一副懊恼的神情叹道:要我说独刘诩其人不无辜,余者却都有可怜之处,乃至我萧禅师也是。

    元頔点点头,却忽然搁下墨锭轻声咳了起来。许培急忙上前递上丹丸叫元頔咽下,抚着他的心口低声道:殿下好些了吗?

    元頔摆手示意他无妨,而后又掩手咳了数下。萧禅师眼尖看到了元頔掌心似有血丝,猛地瞠目移向元頔周身,迟疑道:殿下箭伤大好了吗?

    元頔笑了笑:还好箭上不曾带毒。说来也蹊跷,太医院至今说不明白我是因何昏迷不醒,到头来只能推说是神思郁结血脉淤滞。

    那醒来后这几日如何?萧禅师又追问道。

    元頔小心翼翼地将手掩入袖下,这个动作没有逃过萧禅师的眼睛,他心中一沉,复又道:拔箭的情形我也听岑千秋提过,剜开那么大的口子必是大伤元气。我一闲散人,实不必叫殿下你这般费心。

    元頔闻言笑道:你是贞懿太后族弟,亦是父亲至亲故交,既呼我一声‘好甥孙’,如今又何以这般拘谨?

    萧禅师想起元猗泽所遗手谕便一阵头大,眼神闪烁道:非也非也,到了洛京规矩自然也不同。君臣有分不敢僭越。

    元頔正要说什么,忽然身形摇摆,萧禅师惊呼道:殿下!

    许培也急急上来扶,元頔把着许培的手道:不必惊慌,只是一时晕眩罢了。说着还向萧禅师道,久卧初醒,自然有这些毛病。

    萧禅师点点头算应了。

    元頔闲话几番告辞,并借走了萧禅师抄完的一册佛经。

    回到车上,元頔就着茶水漱口唾尽舌下特制的丹丸,揩净了手心的红渍,而后翻开萧禅师手书佛经细品。许培觉得莫名,元頔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开口道:父亲为我安危一路相护,私爱至此,凡人亦有难及之处。但如若我有不测呢?

    许培下意识蹙眉反驳,却被元頔拦住,他继续道:如若我此番罹难,你觉得父亲会如何反应?

    许培犹在坚持,但在元頔深沉的目光中他叹了一口气:陛下为天子二十年,自然不比凡俗。伤心至深人情难免,但是他迟疑不肯尽诉。

    昭明去时梁武哀哭不绝,诏敛以衮冕,蜡鹅厌祷父子生隙事随往生湮灭。戾太子败亡,后起思子宫、归来望思之台。先君臣后父子,多有史鉴。我心存人伦难容之念,犹得父亲宽宥不弃,偏偏贪欲难遏心魔作祟。元頔的指尖停在那行或有地狱或无地狱,顿了一下叹道,只怕我往后会越发面目可憎行事无端。叫他同我一道发疯,那实属覆国之祸。所幸他比我明智得多。

    说到这里他又摇摇头,笑道:可他分明又糊涂。我中箭不过是意外,阿空其人也是意外。便真是罪报于我,也算是父债子偿,有何不可?

    他伸手望着掌中伤痕喃喃道:有何不可?

    夜里,萧禅师从鸡距笔中启出的熙宁帝手谕便悄悄送到了元頔手上。

    暑热炎炎,云来阁中镇着冰也不曾压去所有的暑气,但元頔在灯下静坐,眼神在那数行字迹间流转,只觉寒意彻骨如堕三九。

    今朕远离,归期难定。太子元頔地居嫡长,嗣膺宝位十余载,理政平允深孚众望

    四子元续仁孝纯深,业履昭茂,可立为皇太子。冢嫡元頔,出继为康乐县公萧禅师嗣孙,以续宗祧(注)

    原来禅位诏书与废立太子的诏书都准备好了。

    元頔想,父亲从无差错,对他亦存十分之厚爱。亲涉险境为他去厌咒,进退之间都为他设想周全。如若自己一直未醒,纵易储为元续,续萧氏宗祧者他也不能加害。如若自己醒来失意伤情,禅位诏书即下,改元换代国事万端,依他的性子自然也丢不下江山社稷独独溺于孽情。

    但同样,父亲亦有自己的退路,他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元頔凝视着嗣孙二字,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许培闻声上前,元頔笑了许久停下道:那么多年来我不知多少次想,若我并非元猗泽之子,若我非元氏之裔,我此生该当如何畅快?

    我不信他不要我。元頔抬头望向许培,杜博原者都能得他青眼,我又如何不能?伴驾相随,我绝不会让他厌弃我。

    可这难解纠葛正起于我撕扯不掉的血脉联系,除非剔肉还骨。我爱他,或许早早便起于甘露殿了。而他爱我,却止于甘露殿。通训门所隔,自此先君王储副后元氏父子。我辗转至今,悉如一场幻梦。

    许培缓缓跪下,哀声道:那么殿下所求,究竟是为何物?陛下所为已逾人父之慈,可谓闻所未闻。他如何不爱你?

    他俯首喟叹道:奴婢明白,殿下不过是希望圣人怜爱甚深不离你左右,不愿意他为你犯险,更不愿意他为你割舍所有。可他却愿意为你涉险,愿意割舍所有悉数与你。君臣父子多有史鉴,却何尝有过这样的君父?殿下,你还看不清吗?

    元頔沉默许久,屋内只余更漏声声。

    许培抬头望向书案前的太子,却见他神情枯槁,二人目光相对间元頔缓缓道:卜命之说若并非全是无稽之谈,那应在我身上的是不是便是所谓‘童子命’?说到这里他哂笑道,亲缘情缘皆薄,多病早夭我倒要看看我究竟是不是非得是这样的命数?

    如若逃不过,我也得向列祖列宗并父亲有个交代。

    烛火中结出灯花,案前的灯火遂暗,元頔将那封手谕递入火舌中引燃,看着字迹逐渐湮灭,最后只剩盖有嘉润之印的一角。

    这样的手谕,我说系伪造便是伪造,禅位出嗣云云便当你我都不曾听闻,知道了吗?火舌撩到指尖,元頔却如无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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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语自唐太宗多封诏书

    第69章

    第二日魏王元续受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