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予默点了下头,淡淡地说:“皮绷紧一点,她气坏了。”

    没有担忧,也没有幸灾乐祸,只是很平静地陈述一项事实,这就是我认识的程予默。

    我抱着脚,下巴懒懒地抵在膝上,抿唇不说话。

    见我并没有出来的意愿,他看着我,很没人情味地说了句。“我要赶报告。”

    “你赶啊,我又没叫你不要赶。”我很死皮赖脸地假装听不懂逐客令。

    “可是妳……”在桌底下。

    我听出言下之意了。

    “当我不存在就好。”开玩笑,他都说予洁气坏了,那我这时出去,不是存心找死吗?

    他持续看了我三秒,然后不再说话,拉来椅子在桌前坐下,忙他的事情去了。

    我依然窝在桌底下,看不到他在忙什么,但这书桌够大,就算多了我的加入,还是有很充足的活动空间。

    头发玩腻了,我的视线不知不觉移到他优雅交叠的双腿。

    他有一双很修长的腿,这让我想起,他的身材比例也棒到没得挑;想到身材,更是很自然的联想到他俊雅出众的容貌。

    一个人帅不帅,是很难用字句形容的,那是自由心证的问题,由自己的眼睛看出去,觉得好看就是好看,虽然别人也许不认同。

    而看过的人,如果也有半数以上认同,那就可以算是公认的帅哥了。

    你问我程予默是属于哪一种?

    如果你知道,程予默偶尔出现在我们学校,会让多少花痴女情绪激奋到不行,你就不会用这种质疑的口气问我了。

    我喜欢他的眼睛,像一口幽邃的千年古井,深不见底,不知道埋藏在最深处的,是什么不欲人知的幽微心事,格外的耐人寻味。

    同学们说,他有种忧郁的蓝色气质。

    忧郁?他?程予默?

    拜托,他只是不爱说话而已,好不好?她们以为全世界的人都像她们一样,一张嘴呱呱叫,生来吵死人的啊!

    要我说的话,我认同蓝色气质,但不是忧郁,而是海洋一般,悠远沉谧,深邃广阔,让人无法掌握的感觉,一不小心,容易令人沉陷其中。

    “哥——”房门突然被推开,打断了我的花痴遐想。

    听到这声音,我整个寒毛都竖起来了。

    不是怕她,绝对不是,我只是懒得和她吵罢了。

    那是一种相当不人道的精神凌迟,每来一回合,就让我短寿三年,我哪来那么多命和她磨?

    “你有没有看到佟海宁那个死女人?”

    喂喂喂,谁是死女人?说话客气些哦!

    程予默偏转过身,居然很巧的刚好挡住我。

    这个时候,我就不得不怀疑他是有心要掩护我了。

    才刚闪过这样的念头,程予默矜淡的声音便飘过耳畔“妳们的事,不要来问我。”

    看,就是这样!

    多么的冷漠,完全置身事外,连替我说个谎都不屑。

    就算这些年,他的确有意无意的帮了我好几回,我还是无|qi|shu|wang|法自作多情的以为什么。

    他只是不想卷入两个女人的战争罢了。

    房门又一次被关上,我吐出憋在胸腔的一口气。

    他回过头来,双手抵在桌沿推动座椅,滑开书桌些许距离,方便低头看桌下的我。

    “干么?”我不得不开口,他的眼神像研究白老鼠!

    “妳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我高兴!”忘了这是他的地盘,我态度嚣张地响应。

    他又不说话了。

    “程予默~~”噢,对了、对了!他大我三岁,那我为什么不喊他哥哥呢?那又有另一段小插曲了。

    不是姑娘我不懂得敬老尊贤,我也喊过的哦!问题就出在予洁,一副要和我拚命的样子,泼辣蛮横地直嚷。“他是我的哥哥,才不是妳的,不要脸,妳走开、走开,我哥哥不要分妳~~”

    你们有看过这么小器的人吗?连哥哥都不分我叫耶!

    被她那一推,我没站稳,整个人直直的去撞壁,额头上就这样“永留纪念”了。

    想当然耳,她被程叔叔修理得金光闪闪。

    现在,不难想象程予洁为什么会恨我入骨了吧?

    “妳真的很倔强。”

    我被突然出声的程予默吓了一跳,愣愣地看了他三秒,才领悟到他指的是值日生的事。

    “值日生本来就是她,没理由她大小姐一句命令,我就该乖乖做牛做马。”又不是命贱!我说了,我不是那种委曲求全的苦情小媳妇。

    帮她打扫并不困难,只要她好好和我商量。我讨厌她颐指气使的娇蛮气焰、讨厌那种被吃定的感觉。

    她愈是吃定我会认命,我就愈不服输,那是骨气问题。

    虽然明知回家后,她一定会向婶婶告状,然后我的骨气会换来一顿苦头可吃。

    “这种个性很吃亏的。”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低低说了一句。

    要死了!这程予默要嘛就不说话,要嘛一开口就命中要害,一针见血得教人无言以对。

    我也知道这样的个性是我的致命伤,有时拗起来,是会不顾后果、不管两败俱伤的,就像现在。

    但我固执的认为,这关乎到一个人的尊严傲骨,就算再来一次,我仍会这么做~~就算争这一口气的代价,可能会让我日子很难过。

    “我还是觉得我没错。”我闷闷地,话含糊在嘴里,并不指望他认同。

    “我没说妳错。”

    咦?他听得懂啊?

    “但是,这世上很多事情并不是只有是与非、黑与白那么简单,还有似是而非的灰色地带。”

    “喂,大学生,不要说这么深奥的话来欺负我这个生嫩的高二小女生,好不好?”我装无知的眨了眨眼。

    他不买帐。“很多事只在一念之间,希望妳不会后悔。”

    然后,他没再搭理我,埋首忙他自己的事去了。

    我慢慢地由桌底爬出来,研究他专注的侧颜。

    我还是不懂他,刚刚那句话,算是关心吗?

    应该吧!他说了,不希望我后悔。

    “程予默,这是你第一次关心我耶!”

    他翻书的动作停住,抬眼看我。

    “我以前对妳很坏吗?”

    问得好!真是个深奥的问题,我还正等人来告诉我,你对我算好还是坏呢!

    我很不淑女地翻了翻白眼。“你自己觉得呢?”

    然后~~他该死的又给我“沈默是金”了。

    我必须凭着良心说:程予默真不是个聊天的好对象,和他说话,非常容易冷场。

    不过~~~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他就连轻蹙着眉不说话的表情,都是要命的帅简直没天理!

    ※¤※不出我所料,予洁向婶婶告状了。

    我不清楚她到底在婶婶面前搬弄了什么是非,只知道我被骂得狗血淋头,就在晚餐时刻。

    “佟海宁!妳说,为什么不帮予洁打扫教室?”

    好个恶人先告状啊!

    “婶婶,值日生是她,又不是我。”我试图解释。

    “那妳帮她一次会怎样?分得那么清楚!”

    “可是,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哪一次不是我帮她?如果她真的有事也就算了,问题是,她那不把人当人看的态度……

    “妳真是小心眼,连这个都计较?我们程家养妳这么多年,帮予洁打扫一下教室会死吗?”

    对,说到重点了,我吃人嘴软,永远抬不起头。

    看着婶婶咄咄逼人的气焰,我突然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刘佳贞,妳又在无理取闹什么了?既然值日生是予洁,这关海宁什么事?”如同以往,程叔叔没有意外的出声挺我。

    “我无理取闹?程云平,你搞清楚,现在受委屈的是你女儿耶!”

    “对嘛,爸,你干么老帮她?”

    程予洁,妳这二百五,看不出世界大战又要开打了吗?妳在加什么油,添什么醋?

    我真的很受不了程予洁的猪头!

    “妳还敢说!自己的事没做好就该检讨,还敢怪海宁,妳羞不羞愧啊!”程叔叔动火气了。

    “我是真的有事嘛!她不愿意帮忙,也该告诉我啊!害我被老师罚当一个礼拜的值日生,谁知道她存的是什么心!”

    声音听起来委屈兮兮,这是程予洁最拿手的好戏,扮柔弱,博取同情票。

    天晓得,我哪里没说?

    不只这次,就连上次,上上次,再上上上次,我已经重申n遍了,是她自己当成马耳东风,以为我不敢言出必行。

    我是真的气到了,才会狠下心肠给她一次教训。

    我抬头看程予默。

    这些事他都知道的,为什么不帮我澄清?

    他总是这样,冷冷的隔岸观火,有时真的很不爽他八风吹不动的样子。

    “听到了没有!你收养的好女儿!忘恩负义,都快爬到我头顶上来了!”婶婶冷冷地哼道,我不想说她刻薄,但是这声音,真的刺得我耳朵好疼。

    “这又干忘恩负义什么事了?不过是一个礼拜的值日生,妳不要藉题发挥。”

    “说得真好听,不过是一个礼拜的值日生,那谁帮她当?你吗?”

    太多历史殷鉴告诉我,这一吵,又没完没了,并且会远远地偏离主题。

    我已经食欲全无了,相信其它人也是。

    “我当。”放下碗筷,我很平静地说着。

    其实,我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了。

    “海宁,妳不必理她,这不关~~”

    “没关系的,叔叔。你不也说这只是小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