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佑的夸奖对敖宸似乎不起作用,他只是点头表示自己接受了,“毕竟你孤陋寡闻,只见过人。”

    杨佑笑着道歉,“是小的孤陋寡闻,请黑龙大人恕罪。”

    敖宸同他开了几句玩笑,见他心情还不错,便道:“好点了?”

    杨佑突然又想起了那个古怪的梦,奇怪的是昨天见到的两人已经变成了遥远的记忆,而梦也在逐渐消失变淡。

    心里却永远留下了痕迹。

    敖宸摸摸他的头:“还能开玩笑,不枉费我特意守着你。”

    杨佑道了声谢。

    两人就躺在床上胡天胡地的聊天,净是些乱七八糟的精怪野史,有意避开了昨天的话题。

    直到宫女敲门,敖宸才收拾着离开,顺便卷走了杨佑的被子。

    ——他说要拿去神庙做躺椅的垫子。

    第23章 (修)

    敖宸确实干脆利落地抢走了他的被子。

    留下杨佑一个人面对一个巨大的难题,他要怎么和宫女解释被子丢了?

    丢个把荷包、首饰都是常见的事情,这种小东西也没人时时注意。

    可这放在房间里的被子,怎么还能丢呢?

    哪儿听过有人丢被子的?

    瑞芳站在床头,端着水静静地盯着杨佑,等着他的解释。

    杨佑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被子给丢了。”

    瑞芳不依不饶地问道:“丢在哪里了,总有个去处吧。”

    杨佑嗯嗯啊啊就是说不出来。

    湛芳走进来听完了事情的经过,直接问道:“为何丢掉被子,那是内务府用新棉花做的。”

    总不能说有条龙要拿被子去垫板凳吧……

    杨佑没说话。

    湛芳看着他低头沉默的样子似乎想到了什么。

    瑞芳还要刨根问底,湛芳拉住她,“殿下做事自有道理,这件事你不要管了。”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床新被子铺在床上,叮嘱杨佑:“殿下,您想丢什么当然没问题,可是一定要处理干净。”

    杨佑想着敖宸的地方别人找不到,也进不去,被子确实可以当做处理干净了,他点点头。

    吃过早饭,丽妃和几位美人一起同游御花园,要下午才回来。

    杨佑便将和丽妃长谈的安排推到了晚上,趁着白日尚好,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杨佑随便说了一声便提着鸟笼出门,瑞芳尽心尽责地跟在他身后。

    她看看杨佑走的方向,上前拦住他:“殿下,您这是要往钟灵殿去吗?”

    杨佑放松地笑笑:“我去找六弟。”

    瑞芳噘着嘴摇头,“上次您差点着了他的道,不要去那里再找晦气了。”

    杨佑叹气:“兄弟之间哪有隔夜仇?我和六弟自小一处长大,交情最深,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说着这话的杨佑心里也在怀疑,但他不得不去确认。

    他必须知道真相。

    瑞芳想了想,六皇子虽然没有杨佑好,在宫人口中也不算差,至少没有势利眼,不会仗势欺人。

    她最后还是让步了。

    杨佑手指逗了逗鸟,努力说服着自己,“我不相信他是坏人。”

    我相信他一定有说不出口的苦衷。

    同钟灵殿来往的路上多了不少太监宫女。

    杨佑仔细观察着,有不少面孔在皇帝跟前经常见到的,应该是宣政殿的人。

    拿着东西过去,空着手回来。

    他皱着眉头问瑞芳:“这是怎么回事?”

    皇帝一向是不怎么重视钟灵殿的。

    瑞芳也是一头雾水,“会不会是封王的赏赐?”

    这倒是有可能,他刚刚封了睿王。

    封亲王有那么多赏赐吗?

    杨佑蓦地加快了脚步,走到钟灵殿才发现人声鼎沸,殿中的美人都聚集在陈贵人屋檐下,叽叽喳喳地道贺。

    他犹如一个格格不入的外人,穿着一身素净的衣服,吊儿郎当地提着鸟,既没有准备贺礼,脸上也不见喜色。

    饶是如此,碍着他皇子的身份,诸位美人还是向他行礼。

    他笑着接受众人的问好,还有问好之下的窥探目光。

    陈美人笑着迎他进去,他摇头,抬了抬手上的鸟笼,示意自己是来找杨休玩,“我来找六弟。”

    陈美人的表情凝滞了一瞬,她笑着说:“殿下,休儿在里面,两兄弟好好说说话,以后休儿可就没那么多时间同您一起玩了。”

    没时间和他玩?杨佑记住了这句话。

    她话音一落,便有一个小宫女过来领着他往里面走。

    瑞芳警惕地看着四周。

    杨佑同样看着,陈美人身边的宫人基本都被换光了,全是新面孔。

    杨休的房间还是当时出事那一间,甚至连屋内的布置都没有变化,只是将所有的痕迹都擦拭干净。

    杨休坐在矮桌前,穿着一身黑衣沏茶,茶烟袅袅,他神色肃穆,如同出尘的谪仙。

    他对杨佑的到来一点都不意外,头也不抬地说:“有人跟我说你来了,我刚才还没信。我以为你真要和我老死不相往来了。”

    杨佑把鸟笼交给湛芳,走进屋内,故意装傻问道。

    “我为什么要和你不相往来,发生了什么事?”

    宣政殿的人正在把各种奢华物件往杨休屋里堆。

    杨休并不是受宠的皇子,相较于皇帝的赏赐,他屋里原本的摆设实在是太过寒酸。

    杨休把一杯茶放在对面,示意杨佑坐下。

    杨佑掀起衣摆坐下,杨休道:“听说礼部找你选封号和封地了。”

    杨佑端起茶,轻轻饮了一口,没尝出来是什么滋味,“昨日来让宫里选,胶东王、广宁王、弘农王,看样子我要离开京城了。”

    杨休眼皮一跳,没想到只有杨佑封的是郡王,他笑着举起茶,恭喜道:“你一直都想去外面生活,这样很好。我的王位已经定了,睿王,要留在京城。”

    杨佑也祝贺道:“看来你很快就能参与政事了,这也是你一直想要的,可喜可贺。”

    杨休喝完了手中的茶,“你知道父皇为何让我留在京城?”

    杨佑摇头,他猜不出来。

    “陛下让我执掌内卫。”

    杨佑手里的茶猛地一抖,几滴水珠落在桌上,杨休笑着用一旁的白布擦去。

    内卫是宪宗成立的官署,并不在朝廷的正式官职之内,直接听命于皇帝,负责查处违反律法的贪官污吏和被皇帝怀疑的大臣。内卫的机构十分隐蔽,可以说是皇帝手中最私密的力量,掌握着许多的秘密。

    杨佑是皇子,对内卫也是只知其名不知其人,可见他们平时隐藏之深。

    毫不夸张地说,内卫就是

    杨休竟然当了内卫首领……

    难怪他封了亲王。

    杨佑蓦地想到了杨休在问策时说的话。

    他说,大臣并不能时时刻刻保持忠心和贞洁,也会被权势蒙住了双眼做出危害君主的事情。君王应该有自己的耳朵和眼线,在朝廷之外,应该建立一支只属于君主的队伍,只听命于皇帝一人,不受他人管辖,替皇帝监察百官。

    要限制大臣的权力,让皇权更为尊贵。

    说不定皇帝早就做好了一切的打算,杨休当上睿王不过是顺理成章。

    可是杨休为何会发生那种事情?

    他想问,又问不出口,床笫之私并不是可以摆在台面上说的事情。

    杨休倒是没什么遮掩,直接问了出来,“那天,你来过我房间,对吗?”

    杨佑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茶杯。

    杨休冷漠地笑笑,“你也被下了药?”

    杨佑惊讶地看着他,“你……”

    “我并不好奇你是怎么出去的,”杨休抬手遣退了宫人,只留下他们兄弟二人对坐,“事情已经发生,追究过程也就不再重要了。”

    杨佑在他平静目光中越发感到自己的羞愧。

    他确实走进了杨休的房间,确实无法自救,可是他也没有对杨休伸出援手。

    “对不起,我没……”

    我没什么?

    没有救你?没有出面证明你的无辜?

    还是没有及时来安慰你?

    他已经选择了保全自己,正如杨休所说,再去追问过程已经不重要了。

    事实早已注定。

    杨休无声地看着杨佑,竟然给杨佑一种不切实的压迫之感,“没关系,我也是咎由自取,你没做错。”

    他确实没有错,可是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杨佑执意地说着,“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