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挡在了两人中间,杨佑看不见敖宸的眼神,敖宸也不会知道杨佑的反应。

    敖宸低头泄愤似的在杨佑手背上咬了一口,倒下来躺在他旁边,“你到底是谁教出来的学生?我得去见一见你先生才对,能教出你这样的学生,他可不是普通人。”

    他始终抓着杨佑的手。

    杨佑整个人都僵了,小心翼翼地想把手挣脱出来,却发现他越是挣扎敖宸就抓得越紧,最后他没有办法,只好继续用枕头挡在两人之间。

    “先生在江南,你自由了就可以去看看他。”

    杨佑说完话,只感觉一阵头晕目眩,他忍不住捂着额头呻吟起来。

    敖宸的手从枕头底下伸过来,摸了摸他的脸,“怎么了?”

    “头疼。”杨佑道。

    “让你喝那么多酒还不叫我!”敖宸说着掐了他的脸,起身给杨佑倒了一杯茶。

    杨佑喝了茶又倒下去躺了会,敖宸看他不多时便睡了,也就放心离开。

    杨佑这一觉睡到了下午,直到湛芳开门发出声响,他才转醒过来。

    瑞芳走到床边轻声说道:“王爷?”

    杨佑翻身,捂着眼睛点点头。

    瑞芳拿着一个蓝色的布包放到了他枕边。

    “这什么东西?”杨佑迷糊着伸手摸了摸。

    只觉得这布包的触感如此熟悉。

    瑞芳掩面羞涩地说道:“湛芳姑姑让我带着,说王爷一定会用到的。”

    杨佑:……

    他好像知道了布包里装着什么。

    “我不是把东西都放在暗柜里了?你们怎么还能找出来?”

    “是湛芳姑姑重新准备的,”瑞芳赶紧摇手表示自己的清白:“王爷放心,奴婢没看过。”

    “一点都没有。”

    谁要你保证……

    杨佑把布包丢到了床的内侧,头又开始疼了:“我知道了。”

    瑞芳抬手替他揉太阳穴,一边揉一边小声地说:“王爷,你梦到了什么事啊……”

    “什么事?”杨佑不解。

    “就是……就是……”瑞芳含羞道:“就是今天早上……裤子……你梦到什么了?”

    杨佑先是脸一红,待到回想时,那梦的感觉和内容都泛了白,逐渐在日光中褪去。

    春梦了无痕。

    他不知为何有些怅惘地摇了摇头。

    秋虫会依然继续,商洛一直在卖力宣传,但凡见人就要递一本秋虫会的诗集,主要都是商洛自己写的。

    没办法,连中三元的人,就算斗蛐蛐儿,也要斗得才华横溢。

    商洛的行为打响了秋虫会的名声,来参加的人越来越多,官职也越来越大。

    这一次,连六部侍郎都来了几个。

    杨佑看着回帖要来的名单都觉得有些麻烦,他想主动避嫌,和商洛商量能不能换个人办。

    商洛摸着胡子呵呵一笑,“为什么换人?王爷不是办的很好吗?许多人回去都在说王爷的好话。”

    就是怕办得好才不想办!杨佑一开始只以为秋虫会是打入官僚内部的借口,谁知道一来一去变成了他在主办?

    这要是让几位皇兄知道,还不立马怀疑他结党?

    杨佑苦笑着说,“大人您有所不知,我不想要什么名声,只想好好当个闲官。咱们搞得动静这么大,万一陛下和太子说我蛊惑官员怎么办?”

    商洛可是在官场混迹多年的老狐狸,杨佑此话一出,他还能不知道这位胶东王在想什么?既然他害怕受到太子的猜忌,商洛也不好再难为他,只说到:“那这样,以后就换人。可这一次请柬都发出去了……”

    杨佑当然也知道规矩,忙点头道,“这次自然是小子来办,保证和以前一样。”

    商洛笑呵呵地说:“那就有劳王爷了,既然这是最后一次在王府办秋虫会,不如搞一些新花样?”

    “什么花样?”杨佑问。

    “都是咱们几个人,一点都不好玩,以虫会友,就应该让好虫都来看看。”

    最后,太常寺集体商议,决定这次要换个新的玩法,除了官员之外,又通知了几位于秋虫有道富商一起来玩。

    也就是邀请的人多了些,杨佑还能接受,就同意了。

    这一次的秋虫会原本只准备了一天,早上交流诗作,下午斗虫,晚上吃饭,最后送客。

    杨佑把一切都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确定万无一失后让人开府门迎客。

    士农工商,四民之分定了多年,商人虽然有钱,却被禁止参加科考,在户籍上始终都要低人一等。

    许多富商便喜欢榜下捉婿,找个士人女婿来提升门第,这年头,家世低微都不好意思出门。

    杨佑的邀请可算是在这些富商中炸了锅。

    他们为了找个进士女婿都得好好谋算,这是什么?

    这可是皇子递过来的请柬!

    虽说落的是太常寺卿商洛的名字,可谁都知道,秋虫会是在王府举办的!

    早在商洛第一次举办秋虫会的时候就有不少富商前去探听情况,商洛家的公子拒了回来,说是父亲玩物丧志,儿子羞耻不已。

    好不容易等秋虫会搬到了胶东王府,富商们也还是被人拒之门外。

    ——杨佑的目的是结交官员,不敢让外面的人进入聚会。

    这一次,可是连机会都送到了手边!

    甭管胶东王受不受充,在朝中管不管事,那可是王爷,他老子可是皇帝!

    能和他一个屋的,哪个不是朝廷官员?要是能和他们搞好关系……

    接到请柬的一共七位富商,殚精竭虑地准备着送给各位大人的礼物,听说杨佑蟋蟀养得好,百战百胜,生怕自己在秋虫会上丢脸。有几位富商私下里让家仆去物色一等的秋虫。

    家仆找了买卖秋虫的商人,说自家老爷要秋虫是为了在王府的秋虫会上用,只要上等的秋虫,务必不要让老爷丢人。

    卖秋虫的又去找了抓秋虫的,说某某老爷要上好的秋虫拿去胶东王府,一定要抓最好的送给老爷,钱根本不是问题。

    抓秋虫的手下还有若干小儿跑腿,便说这秋虫是要拿去胶东王府的,某某老爷亲自吩咐过的,一定要好好对待。

    就这样传来传去,最后满京城都在说,胶东王要上好的秋虫,几位富家老爷特意出钱买去送王府讨人欢心。

    当然,这些流言都只在民间传着,高官富人们不会低头看百姓,自然也就无从听闻。

    秋虫会的前几天,就有人拿着蛐蛐到王府门口通报侍卫,说是要送给王爷。

    杨佑也正愁着自家养的蛐蛐明年就没种了,想物色几只做种,看了几眼,发现还都不错,也就让人给了合适的价钱。杨佑不压价钱,一分货一分钱,给的赏钱倒是比别处高了许多。

    瑞芳看来卖蛐蛐的人穿得都不太好,就又多给了些。

    这一下可就都传开了。

    百姓都知道胶东王要蛐蛐儿,胶东王给钱多。京城百姓都知道皇家越发荒淫,好在胶东王爷不过分,甚至给钱公道,也就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笑笑罢了。

    传言本来也起不了什么风浪,不巧的是这一年,河北府秋收时先闹了地震,接着又是连绵不断的大雨,庄稼都烂在地里,房子也不能住人,许多人成了流民,纷纷往京城迁徙。

    流民们在城内游荡,试图找个活路。

    天子脚下,看着繁华,该有的生路早被人盘踞,连拉粪车的活也有人家专门承包。

    流民换了一个地方,还是得乞讨。

    抓蛐蛐就是个不需要付出的小事,现在知道能换钱,大家都蠢蠢欲动。

    一时间,京城连只指甲盖长的蛐蛐都找不到了。

    等杨佑开秋虫会时,开门迎接的不是百官,而是乌央乌央的一片流民。

    “这……”杨佑呆住了。

    侍卫们竭力维持着秩序,让流民远离大门,有不少人手上抓着蛐蛐大喊道:“王爷俺的蛐蛐好!”

    “看俺的!”

    “阮家老七你不要急,俺的最好!”

    因为是早上,人还不算多,大约只有二三十个,杨佑看他们衣衫褴褛,找个看起来老实的问了几句,听说他们都是河北府难民,又没处找生计,就听说胶东王买蛐蛐就来试试。

    杨佑也不知道这都是怎么传出去的,看他们可怜的样子,让瑞芳出来每人发了二十文,蛐蛐也让他们拿回去了。

    他又不是真想弄蛐蛐,就是个爱好,全都要了他也安置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