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佑蘸着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个“兵”字。

    “老子曾云,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之恶也。”杨佑的目光透过字符看着遥远的北方,“一将功成万骨枯,我多希望,日后天下不会再动干戈。”

    杨休雪白瘦削的手掌将兵字抹掉,“能阻止一场战争的,只有另一场战争。以战止战,何时止战。”

    杨佑的手指在棕色的桌面上画出了齐国的疆域,他用两指重重地指在西北,“那就用一场大战换取中止,哪怕是十年、二十年也值得。我需要时间。今冬抵抗突厥只是第一步。”

    “你想学汉武?”杨休明白了他的意思。

    杨佑想了想,先点头,继而摇头,“攘外必先安内,齐国的现状经不起大用兵。为今之计只有先等民众修养,然后方可图大战之计。”

    杨休放松地将后背靠在椅子上,看着杨佑痴痴地笑道:“别说,跟着你做事,哪怕是做脏事,我也觉得值。我会让手下盯紧突厥的。”

    杨佑欲言又止,先说了句,“还有东北的靺鞨,虽说现在狄飞仍在,但……”

    万一真和三皇子起了冲突,狄飞是一定会遭殃的。

    别说他不会和杨佑表忠心,就算他表了忠心,杨佑也不敢用。

    狄家横亘东北几世,不能在放任自流了。

    杨休了然地点头。

    杨佑看了看他的脸色,最终还是说道:“六弟,我想把察事放到正处,你以后也不必再做那些脏事了。”

    “你想撤掉察事?你知道我为察事付出了多少心血?”杨休有些不可置信,“只要察事在你手里,你甚至可以知道京城的一举一动,不需要理由也可以干掉你的政敌。”

    “我不需要。”杨佑斩钉截铁地说,“察事可以探查边情,可以捕捉敌国暗探,却不可以不经过有司命令便私下抓人,滥用私刑,不可以成为恐吓百官百姓的工具。一个需要私刑和四处查处举报的恐吓来建立秩序和威严的皇帝,最终看到的也只是惶惶不可终日的臣民,这样的国家是不会有未来的。”

    “你疯了。”杨休笑道。

    “你也不想过这样的生活,对吗?朝臣在你面前唯唯诺诺,背后却对你恨之入骨,就算走到街上,也会被人在心里指指点点。你,还有察事的许多人,本来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杨佑温柔地问着。

    杨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后别过头去眨了眨眼,手指捏紧了说道:“你还真是,仁慈得让人觉得可恨。”

    “从伭儿死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是不是所有人都要用阴谋诡计的方式来生活?这世间除了互相争斗还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杨佑站起来,打开窗户,北风吹进屋内,杨休眯着眼睛,用袖子遮住脸,打了个喷嚏。

    大雪初霁,阳光落下来,在雪地的映射下更加耀眼夺目,杨佑逆光的背影也刺得杨休几乎睁不开眼睛。

    “这个问题我想了十年。我找到了我的答案。”杨佑的声音温和中透着坚定和自信,“我会带着齐国一起寻找这个答案。”

    “疯子。”杨休一次又一次地确认着,“你是个疯子。久居黑暗的人,根本无法走到光明之下。”

    杨佑走过来拉着他的手,将他拉到了窗边,窗外是积了一冬的雪。

    杨佑的手十分温暖,侧脸俊美而温柔,“每个人都是生在光明里的,你也一样。”

    杨休喉结颤抖,冷笑一声抖开了他的手,“你没有能力建立一个光明的世界,洗刷所有的黑暗。”

    “确实如此。”杨佑关上窗户,揉了揉双手,“但我的信念会传承下去,只要有人还在努力地驱散黑暗,终有一天,世界总会被光明站满。我虽然看不到,但我想得到。”

    杨休仰头大笑,眼角含泪,“你还是那么天真。”

    他以为杨佑在西南十年经营,会变得世故,会懂得权谋,会成为一个无情而合格的帝王。

    他错了。

    杨佑从来没有变过,他学到了所有的手段,然后用他们来完成自己最初的理想。

    杨佑穿好大麾,手指放在门上,“如果伭儿和母妃能够投胎转世,我希望他们能活在光明的世界。如果没有人来创造这样的世界,那我就自己创造,我要给他们一个光明的未来。”

    杨佑推开门走了出去,杨休大笑着倒在地上。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偷看过多次的少年侧脸。

    正是因为身处黑暗,他才分外向往光明。

    杨佑这家伙,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招人喜欢啊……

    七皇子杨伦刚从宫里回来,王妃刘氏正在屋里逗弄着出生不久的孩子。

    “囡囡……”她手中拿着拨浪鼓一晃一晃。

    杨伦陪她坐了一会便独自去了书房。

    他将门管好,一个人坐在逐渐昏暗的房间里,心惊胆战地回忆着宫里发生的情景。

    那并不是杨仁第一次来找他,之前杨仁就给过他很多暗示,但他都不敢答应。

    直到今天,杨佑和杨休都因为要准备西北大事儿在朝堂里议事,杨仁在他离开之前找到了他。

    没说什么,只要他夜里到一处民宅去见杨仁。

    明眼人都看得清楚,如今朝堂上就只剩下杨仁和杨佑在争斗了。皇帝病重,杨仁找他见面,不在王府而在民宅,还能有什么事?

    他实在想不出来,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三哥拉拢的。

    难道是因为六哥和五哥成了一党,杨仁也要拉一个皇子站队?

    可他和杨休的实力完全不成正比啊!

    到底去还是不去?

    他紧紧抓着袖子里的那一纸书信,是武宜之从前写给他的情书。

    不知道杨仁从哪里找到了这些东西,杨伦知道,杨仁是在威胁。

    如果让王妃和丈人知道了这件事,杨伦简直不敢想自己会过成什么样子。

    他之前站对了,获得了杨佑的好感,杨休说得没错,杨佑不会杀了他。杨佑当了皇帝,他也能过好日子。

    可这件事捅出去,他的名声就毁了……

    去不去?

    杨伦手中的纸被汗水浸湿,墨氤氲着腐蚀了所有的字迹。

    开平坊的一处民房内,杨仁端坐其中,面前的茶盏缭绕着湿润温暖的白烟。

    他穿着一身平民服饰,却依旧风度翩翩,衣角上绣着梅花,清高而孤傲。

    “你来了?”杨仁问。

    一个浑身罩着黑布的人管好了门,抬手摘下斗篷。。

    杨伦的声音有些颤抖,杨仁听得出来,他在害怕。

    “我来了。”

    第133章

    “七弟,请坐。”

    杨仁端坐在桌旁,在灰白的月影中,两只眼睛发出闪闪的光芒。

    杨伦听到他的声音,浑身颤抖了一下,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也没有进一步向他靠近的动作,只表情严肃地说着,“三哥找我什么事?”

    杨仁提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自然是有好事想和你商量。”

    杨伦不信,警惕地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连桌上的茶也不敢喝。

    他不敢看杨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只会让杨伦害怕不已,他转而盯着杨伦放在桌上的手,将那封已经完全看不出字迹的书信放在桌面上,推到杨仁的手边,质问道:“皇兄,这是何意?”

    杨仁笑着说:“不过是几个手下人,在宫里发现了这些东西,我看好像和七弟你关系匪浅,当然不敢直接上报太子,这才来找七弟你商议商议。”

    “你……”杨伦慌乱地说道。

    他和武宜之一应来往的东西,在出宫的时候都销毁了。至少自己这边是这样做的。杨仁应该是从武宜之那里找到的。杨伦了解武宜之,他做事比自己细心得多,这些要命的证据肯定都藏在宫里的隐秘角落,除非自己人,否则谁也找不到。

    知道这些东西存在的人要么因为武夷之而死,要么跟着杨伦出了宫,在王府里生活。杨仁可能找到了一两个幸存者,威逼利诱之下拿到了武宜之来不及销毁的东西。

    杨伦十分被动,他根本不知道武宜之到底会留下多少两人交往的证据。

    但以武宜之对他的感情和态度来看,绝对不在少数。

    杨仁的手下根本就不是无意之间找到的书信,而是有的放矢,杨仁就是想要威胁自己。

    杨伦却无法拒绝他的威胁,这就是他最害怕的地方。他现在不能失去王妃和丈人的助力,否则也难保有一天不会被杨佑杀掉。虽然他跟杨佑没什么过节,但还是提心吊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