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遣散了臣属,然后将皇室都躲好,派出刘慧主导和谈。

    能不战而取胜,刘恒当然愿意。

    杨佑的条件也很简单,不准屠城,不准烧杀抢掠,不准杀害齐国的大臣和将士,约定之后昭告天下,以免刘恒违约。

    刘恒起兵本来就没什么正义的名头,他这时候也不想再拖下去,更不愿激起民愤,双方很快就谈妥了。

    杨佑借着给杨遇春和杨赤心发去了劝降的诏令。

    听人说,杨遇春接到诏令后独自一人在军帐中坐了一天一夜,最后才决定带兵归降。

    杨赤心那边本来也应该很顺利,但是刘恒的手下屠了当地的许多土族。杨佑在位时一直对苗蛮各族十分友好,竭力调解苗汉矛盾,甚至出台了发令和土为汉,给了各族与汉人相同的地位。

    杨赤心原就是当地的大土司,又是杨佑的直系,对他忠心耿耿,诏令来了他都不想遵守,想直接发兵北上,如今刘恒这边又弄出了岔子,尽管刘恒很快就派人去安抚,但矛盾已经造成,杨赤心仍旧负隅顽抗。

    这已经从新旧朝臣的矛盾变成了当地土司和刘恒的抗衡,杨佑已经无力再管,骊都的状况实在触目惊心,刘恒也觉得益州偏远,不会影响中原大局,受降仍旧继续。

    快入夏的时候,杨佑发了他作为皇帝的最后一封诏书。

    前半篇是罪己诏,后半篇是禅让诏。

    献城的前几天,宫里的人都跑得差不多了,连跟着杨庭一直到杨佑的大太监李德顺也卷着皇宫里的珍宝跑了。

    皇宫被席卷一空,甚至有不少士兵和百姓都在夜晚偷偷溜进来偷东西。

    只有杨佑贴身的二三十人留了下来,瑞芳每夜都在组织宫女和太监巡逻,提防着有人闯进来,好在别人再猖狂也只在皇宫边缘作乱,深宫禁内还算安全。

    只是逃的人越来越多了。杨佑也没管,只专心地处理着投降的事情。

    紫宸殿里放置了一副黑色的棺椁,投降的皇帝要抬着棺椁出城,在城门口向新皇帝献上传国玉玺。这棺椁本来是工匠们为杨佑百年之后准备的,应该放到皇陵里去,没想到现在就用上了。

    棺椁只刷了一层漆,许多花纹和镶嵌都只做了一半就草草了事,如同末代皇帝杨佑的一生,在兵荒马乱中草草收场。

    献城的前夜最为慌乱,宫里到处都听得见跑动的声音,紫宸殿的小宫女们害怕地守在杨佑身边哭哭啼啼,外面守夜的太监也垂泪不已。

    “咱们陛下这么好的人,怎么就……”

    瑞芳被嘤嘤的哭声弄得恼了,站起来吼了他们一顿。

    杨佑低头摸了摸几个小宫女的头发,杨佑对宫人极好,一般到了二十三都会放她们出宫,甚至会亲自替她们选婿。

    今天留在这里的都是最近几年才进宫的人,年纪最大的才二十岁,都是如花似玉的孩子。

    杨佑走进内室,拿出了一箱金银,对着宫人说道:“把这些都分了吧。”

    “陛下,不要丢下我们……”十五岁的清莹过来拽住杨佑的衣摆。

    “好孩子,”杨佑摸摸她的脸,“等明天献城之后,宫里肯定会乱上些时辰,到时候我无法保护你们,你们要躲好,想离开的就出宫,要是害怕就去找以前出了宫的姐妹。”

    “都分了,趁现在还有机会快走吧。”杨佑随意拿了些东西放到清莹手里。

    瑞芳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去默默地擦了眼泪。

    剩下的人把箱子里的东西都分了,杨佑又道:“看这宫里还有什么值钱的都拿走吧,以后好好过日子。”

    离开的人依次走到杨佑面前磕头。

    过了半夜,人都走了,杨佑问道:“瑞芳,你不走吗?”

    他说完捂着胸口开始剧烈地咳嗽,瑞芳递过来一张白色的手帕,杨佑擦了擦手,雪白的手帕上沾满了血污。

    他叹了口气,“这病也是一直拖着好不了。”

    “一直都在操心,怎么好得了?”瑞芳眼睛哭的像个核桃,打着嗝说:“陛下,我不走。”

    杨佑连坐直身体都有些累了,他放松了身体靠在床上,瑞芳跟着过来轻轻锤着他的肩。

    杨佑看了看垂下的床帐,又看了看停在一边的棺椁,咳了两声说道:“你也走吧,留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是我耽误了你,好好回家看看吧。”

    瑞芳跪在地上执着地摇头。

    杨佑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别摇头啊,我有事要你办。”

    瑞芳闻言收住了泪水。

    “我是亡国之君,又没有后代,想来以后没人奉我的牌位,也没有什么香火,清明中元也没人烧纸扫墓。”

    他自嘲地笑了笑,“想来还真是寂寞,你以后记着我,每年给我烧点纸钱,让我不至于在地府里穷死就好了。”

    瑞芳似乎连眼泪都哭不出来了,“陛下这么年轻,肯定活得长,怎么说这种晦气话。”

    杨佑抬手捂住胸口,忍住了涌上来的血腥味,“我的身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肯定会走在你前面的。”

    他笑起来眉眼澹冶如春山,“好姐姐,到时候替我锄一锄坟上的野草吧。”

    这一笑一直留在瑞芳的脑海中,到后来时光已经磨灭了杨佑的样貌,记忆也有所偏差,她也依然记得,那是只属于杨佑的最温柔最和煦的微笑。

    甚至到她已经快要忘了曾经的皇帝,记忆里反而浮现的是一位少年。他一手拿着白色的瓷罐装着蛐蛐,一手提着雕花鸟笼装着小娘子,走在满是树荫的宫道上,走在飞满梨花的春天里,对着她笑。

    然而她却没能再回头看看那个少年,一直到死,她都没能去少年的墓碑前亲手拭去上面的尘埃。

    广德十年夏,齐国末帝杨佑归降,刘恒继位,建国为汉。

    第178章

    (暮云视角自述)

    “侯爷,今天还要去外面吗?”我抖了抖披风挂在衣架上。

    窗外的雪停了,正是几日来的少见的好天气,恐怕再过不久,冬天就要完全过去了。

    违命侯还穿着厚厚的狐裘,缩成一团坐在炭火前,遥遥看着窗外沉重的夜色。

    “其实那口井连水都没有,”他悲戚地笑了笑,瘦削的胸膛连笑都撑不起来,他低头猛地抖了抖,用手帕捂住嘴,缓缓地吐出一口血,“不过是在宫里无聊,想去看看而已,那里什么都没有。”

    距离我听完他的故事已经很久了,他的故事很长,长到覆盖了这位末代君主的一生。

    他依旧被软禁在宫闱中,被困在这不大不小的方墙内。

    陛下让我来监视他,想提防他有所动作,我想是陛下过虑了,他每天有大半的时间都用来与病榻缠绵,剩下的时间就用来读些诗词,看点闲书,晚上在井边坐着和宫女们聊些野怪杂谈。

    在我看来,他不像一个处心积虑要复国的君主。

    倒更像是一个病入膏肓,却平静地接受自己死期的病人。

    我见惯了死亡边的丑陋和扭曲的挣扎,却没想到有那么一种人,当死亡来临的时候,平静得如同寻常吃饭喝水一样。

    不忧不惧不恐不怨。

    每隔七日,我会去延英殿向陛下禀报他的行踪和日常。

    这一日违命侯下午便忍不住犯困睡下了,我安顿好他,提早来了延英殿。

    陛下还在和大臣议事,春诗知道陛下有要事在我身上,不敢拦我,直接放我进了大殿。

    我不可能进去插话,只默默地在柱子后面站着等宣。

    今日留下来的都是朝廷重臣,陛下是靠武功得的天下,却不能把军营里那套原封不动地照搬过来,而培养一批有能力有阅历的官员所要耗费的时间实在是太多了,所以陛下的重臣中有不少都是齐国原本的班底。

    受封北海将军的杨遇春,卓国公,京兆尹崔琰……

    许多人同违命侯都是旧识,这也是陛下小心提防他的原因。

    此前北海将军杨遇春一直驻守边防和突厥作战,我也是现在才看到他本人。

    他人长得极为高大,样貌粗犷英俊,留有青色的胡茬,即便是我看来已经很高的陛下,仍然比他矮了半个头,他表情严肃地同陛下探讨着军政要事。

    最后他抬眼看了看我的方向,对陛下说道:“陛下既然召了人来,臣就不打扰 了。”

    陛下看了看我,笑道:“你脾气还是和以前一样直,行了,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