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武左右看看,趴在景存诚耳边,说:“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咱们去前面说。”景存诚指着一处田垄。

    两人坐在田垄,能看到四周的情形,觉得不会被人偷听了去,徐武才擦了一把汗,大口的呼吸着高原的空气,道:“事情有好有坏,我慢慢说吧。”

    “你说。”景存诚坐在田垄上,虽然衣着如老农一般,眼神却是一如既往的犀利。

    徐武看着此时的他,突然觉得很有信心,道:“中央搞平反搞到现在,我们觉得快要结束了,接下来,会有大批的人员被平反,等这一批结束以后,再想平反,就会更难了。”

    “我同意。”景存诚天天琢磨着平反的事,也能从报纸上看到端倪。

    徐武点头,说:“小兰的学生,杨锐,这个年轻人很有想法,他提出一个理论,我觉得有点意思。”

    “哦,你说。”

    “杨锐说,现在不能平反的就是三种人。第一种,是确实犯了错误,而且被人记住的。第二种,也是被人记住的,但是被人嫉恨的……”

    “分析的有点道理。第三种呢?”

    “被人忘记的。”徐武看看景存诚的表情,说:“我们觉得,你应该是第三种。”

    景存诚失笑:“没想到,我老景也有被人忘记的一天。”

    徐武勉强笑了两声,说:“上面人做事,肯定是有板有眼的,但弄混了,弄丢了信息的也不少。我妹这两年去了几趟北京,也被接待了,但得到的都是些场面话,套话,我们觉得,不能再等了。”

    “你们有啥主意?”

    “杨锐把这个叫危机公关,首先一点,想请你写几封信,或者说明情况,或者陈情,还可以聊聊以前的事,总而言之,得找到帮你说话的人。”

    景存诚不置可否的摸着下颌处的胡须。

    “第二点,叫软文。我们准备找一些你老部队的战友,还有中纺的老同事,写一些文章,提一提你。”

    “这有什么用?”

    “三人成虎嘛,再者,帮你说话的人,手里要是拿些报纸,不是更有说服力?”徐武说到此处笑了出来,他乍听到此主意的时候,可是异常惊讶。

    正如景存诚的表情一样。

    ……

    第190章 实行

    徐武临走前,又给景存诚留了1000元的外汇券,并在德令场部签字备案了。

    场部的场长看到这1000元的外汇券,就再也坐不住了。

    前前后后1000美元呢,他摸不准徐武是钱太多了,还是在警告德令农场,可在场长眼里,不管哪种,他都吃不住劲。

    这可是1000美元,请人到西宁最好的青海饭店,一次也就是二三十块,1000美元换成2000元的外汇券,能请三五十次的客。

    在青海饭店请客,送外汇券和美元,换个级别地点的囚犯,人都给捞出来了。别说是泥沙俱下的80年代了,就是几年以前,人们还不是一边唱着红歌,一边将值钱的东西往自己家里搬。

    当然,要是几年前,场长也不用费这些心思,那时候可没有平反的说法,不管以前是副部长还是正处长,通通都是在押人员,许多人都想不到还有再翻身的一天。

    现在却是谨慎再谨慎的时节了,场长好像又回到了刚刚听说“平反”的时候,无比热情的拉着徐武喝了一顿酒,等到双方都醉醺醺的时候,才问:“老景是不是要回去了?”

    徐武是酒精锻炼的干部,若非如此,也不会派他来到德令。因此,徐武是按照计划好的规程,装作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说:“这个事情,我谁都不能说……”

    场长喝酒的时候偷奸耍滑,现在还有七分清醒,忙问:“就是说,有这个事情了?”

    “那肯定是要有的,排排队,也该到我妹夫了,对不对?”徐武喷着酒气,抓着场长问。

    场长连连点头,小说:“该轮到了,该轮到了。”

    “就是说……”徐武松开了场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后脑勺磕到了也没感觉似的。

    “喝点茶,喝点茶解酒。”场长想问的还没问完呢,他灌了徐武一口茶,又说:“就是说什么?就是说该平反了,是吗?”

    “是啊,该……反了。”

    “啥时候的事?”也不怪场长在意,他那里是有档案的,景存诚以前就是副部级的干部,如今十年过去了,景存诚依旧不到50岁,一旦平反,肯定是要先用的。

    区区一个德令农场,不管怎么跳,也够不着一个副部级的干部。

    场长实在担心,平反以后的景存诚,会回头来麻烦。

    他这个位置也挺难的,他不能无原则的讨好农场里的在押人员,那样的话,工作就没法做了,首先资源是有限的,可能不能给所有人大量分配,其次还是容易得罪人,不是说讨好就能受人喜欢的。何况,劳改农场不免要有劳动,说不定,一次任务分配,就把另一个副部级的干部给得罪了。

    所以,场长最近几年,对在押人员都离的比较远,距离产生美感,也是最不容易得罪人的。

    然而,景存诚要走了,情况就不一样了。

    临走前,总可以对人家好一点。

    徐武却是有意的无视了场长的热切,摆手道:“急不得。”

    “为啥?”

    “不能就这样回去啊,你说是不是?在这青藏高原上的罪,就白遭了?你说是不是?”徐武一个劲的摇头,说:“不能就这么回去,不能白遭罪。”

    说着说着,徐武就头杵在桌子上,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场长骂了一声娘,心说:“我们不就在青藏高原上,我们遭的罪,还不就是这样白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