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好的面试时间到了。

    杨锐这次打了一辆出租,与许正平一起前往卫生部。

    在楼下报了名,就有人领着他们去了后面,进到一间院子里,就见已经多人等着,而且,这些文质彬彬的男男女女,已经坐成了团,拉开了架势,正侃大山侃的欢愉。

    “咦,老许来了,你这期报了项目?行啊,还穿着西装来的,有点志在必得的意思啊。”门侧不远处,就有一位戴眼镜的黑脸研究员看到了许正平,主动打招呼。

    “老洪也来了?怎么着,你做的那什么微生物,出了成果了?”

    “什么是那什么微生物,怪难听的,我和我们主任来的。”黑脸的老洪笑着向后让了一下,露出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道:“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微生物实验室的主任丁成国,丁主任今天是拿着特别邀请函来的,我们是来凑热闹的,沾点仙气。”

    老洪笑的像是松鼠似的,扭头又道:“丁主任,这位是我师兄,许正平许教授,现在在北京大学。”

    “哦,许教授好。”满头白发的丁成国听说是北京大学的,站起来和他握了一下手,笑道:“别听老洪的,我今天也是陪绑,给你介绍一下,我的关门弟子,邱晔,今天的特别邀请函,是卫生部给他的。小邱,你给许教授介绍一下你的文章。”

    “又介绍呀。”邱晔抱怨了一句,站起来露出勉强的笑容,道:“我搞的是土壤微生物,主要是针对高强度的人为干扰,导致的土壤中氮磷等生源要素以及外源污染物的过量积累问题。”

    邱晔说是丁成国的关门弟子,但也三十岁往上了。当然,在这间小院子里,他属于年轻的。

    许正平不喜邱晔的态度,笑了两声,只评价道:“挺大的题目。”

    这种场合的评价,以后都是被评价者可以拿出来炫耀的资本:当年我和某某聊到某某问题的时候,某某云云……

    邱晔没有收获好的评价,干脆没有了敷衍的心情,呵呵一笑,说了声“是挺大的”,就坐了下来。

    丁成国拉了一把也没用,只好自己圆场道:“这小子,一天到晚在实验室里呆着,脑壳都呆坏了,许教授坐吧,坐下聊……”

    “不用,我们去那边坐。”许正平脸色不变的转身。

    杨锐落后两步,找位置的当口,再次听到邱晔抱怨的声音:“一个副教授,自己都没搞清楚情况呢,就带学生来见世面了,北大的还真是自信。”

    杨锐诧异的回头,邱晔虽然压低了声音,可院子里的座位如此密集,他听到了,那邱晔周围的十几个人想必也都听到了,这个嘲讽面积可是有点大了。

    然而,这位邱晔同志显然并不在乎这些,与杨锐对视的同时,还用长辈的语气道:“喂,你毕业了没?”

    “我今年大一。”杨锐在一群人的视线中,表情语气还是挺谦和的。

    邱晔却是“嘶”的一声,笑道:“你这世面见的可是够早的,北大的学生就是不一样,我说,我们说什么,你听得懂吗?”

    第562章 屈指可数

    杨锐望着邱晔,心里奇怪的没有生气。

    的确,有什么好生气的呢,只不过又是一个自卑而自负的年轻人罢了。

    在过去十几年间,乃至接下去的好几年,中国最盛产的就是这样的人了。

    深究起来,现在的研究员们中,自负而自卑的实在太多了。

    自负的研究员们为自己的学历而自负,他们少的读十年书,多的有读十几年的,读书破万卷,自然有自负的资本,面对不读书的人,自负的研究员或许都不屑于和他们聊天,所谓知识分子是也。

    自卑的研究员们是为自己的经济和政治地位而自卑。大学教授去卖茶叶蛋,继而补贴家用——如果有更好的生财之道,他肯定不会选择这条,更令人自卑的是,这样的大学教授,很快就被迫退休了,因为大学丢不起这个人,实在也是自卑极了的表现。

    杨锐虽然讨厌邱晔在背后说人闲话,可说闲话的又何止一个邱晔,两人素不相识,以后大约也很难见面,当着一群学者的面,杨锐也不想给人留下刻薄或者跋扈的印象,因此,杨锐的笑容愈发显的谦和。

    “你笑什么?”邱晔的语气依旧很冲。他是丁成国的关门弟子没错,却也是三十许的人了,对20岁左右的大一学生,自然很有心理优势,此时就像是老师向学生问话一样。

    不过,邱晔本质上仍然像是一个学生,而且是宠坏了的学生。

    关门弟子什么的,果然是很舒服的职业呀。杨锐心中腹诽,继续笑问:“笑什么都管吗?”

    邱晔语气一滞,转瞬发觉,自己和大一的学生争辩,真是掉分的事,于是目光转向许正平,问道:“许副教授,你带的学生就这样子?一点礼貌都没有。”

    杨锐的眉毛皱了起来。

    他的年纪小,又是初来乍到,自然应该收着一点,免得被人说毛头小子肆意猖狂,中国科研界向来是很古朴的,老头子们掌握着最大权利,要想不被排挤,就得表现出谦谦君子的风范。

    许正平就不同了,他都是奔着五十的人了,被三十多岁的毛头小子肆意嘲笑——当这么多人的面叫人家副教授,就算是嘲笑了。

    杨锐毫不犹豫的挺身而出,却是面向丁成国,大声道:“丁教授,你带的学生就这样子?一点礼貌都没有!”

    全场冷场几秒钟,就有人噗嗤的笑了出来。

    接着,议论声遂起,有好笑的,有看好戏的,但却没人说杨锐的不是。

    大家都当杨锐是许教授的弟子,弟子帮老师出头,又有什么好说的。

    被点名的丁成国苦笑着站起来,道:“年轻人,别置气,小邱,你也少说两句。”

    这是各打五十大板的节奏了,正确的做法,自然是许正平走过来,也将杨锐牵回去,装模作样的说两句,就算是完了。

    可惜,许正平做不到这一点。

    别说杨锐是替他说话的,就没有帮他说话,杨锐是实验室负责人,他在实验室里独领小组,也没有教训杨锐的资格。

    而且,许正平还不好意思向别人解释。私下里,他说给杨锐工作,还不算太丢脸,当着这么一群人,许多都是老相识的面,许正平总不能说:这位大一生是我老板。

    当初,许正平纠结了那么久才进入离子通道实验室,也就是畏惧这样的场景,而今更不会承认了。

    于是,邱晔就看到许正平一言不发,杨锐不受责备,仿佛认定了他是错的似的。

    邱晔是不会让自己完美的科研圈子的首秀蒙上阴影的,气往上涌,道:“北大人还是真是了不起。”

    邱晔将原先的“北大学生”的嘲讽升格成了北大人,隐指许正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