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发现杨锐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说什么,很是无奈的道:“你怎么还是没心没肺的,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杨锐这才反应过来,道:“您认识秦翰池?”

    “不认识。”王永没好气的道:“就算认识又能怎么样,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我要回办公室了,你一会还有课吗?一起走?”

    他是不想其他学生听到两人的对话。

    其实也很少有学生往王永和杨锐之间凑,大家都知道王永给杨锐开小灶,现在才大二的时间,大多数学生才刚刚对化学有了科学概念,杨锐的无机化学水平就可以写普通水平的论文了,凑到跟前也只是些听不明白的对话而已。

    杨锐笑笑,收拾好东西,跟着王永出了教室。

    曹宝明和王国华早就结束了考试,远远的跟在后面。

    周围没有其他人了,王永急不可耐的道:“杨锐,你最近做事太硬了,秦翰池得罪你了吗?”

    “怎么会,我以前也没见过他。”杨锐将树荫让给王教授,自己用手搭在额头上学孙悟空。

    “没见过的话,你为什么一定要卡着律博定,不让它通过。”王永在象牙塔里信息滞后,现在终于是忍不住了,想劝说杨锐。

    杨锐拍拍额头,道:“我说是因为安全问题,你们怎么都不相信。王教授,您也不相信我?”

    “我是相信你的,但你提出的问题,也确实有很多瑕疵,现在大家都觉得你是……有些,怎么说呢。”王永有些不好意思说。

    杨锐替他说道:“死鸭子嘴硬。”

    王永看看四周,低声道:“你不要觉得自己必须坚持一个意见,有时候,改正以前的意见,也是一种勇敢。”

    杨锐苦笑,道:“您真不是给人当说客的?”

    王永摇头,转眼问:“有人当说客?”

    “当然,不老少。”

    “但你还是坚持己见?”

    “王教授,律博定是有问题的。”

    “京西制药总厂不是补充了安全性报告?”

    “胡写的。”杨锐撇撇嘴。

    王永诧异万分:“胡写的?”

    当着王永的面,杨锐并不隐瞒,道:“我仔细的审查了一番,数据是有问题的。”

    “那你怎么不说出来。”

    “不好证明的,对方的数据设计的很仔细了,我要证明就得做重复试验。”杨锐摇摇头,道:“再者,他们的问题不是一个实验的问题。”

    “总能帮你分散些关注吧。”

    杨锐笑笑摇头,道:“关于律博定的问题,我其实已经写了一篇解释的文章了,但很少有人去看啊。”

    “我看过。”

    “哦,你觉得怎样?”

    “论据不够充分。”王永不好意思的说了一句。

    杨锐很是无奈,制药领域的监管就是有这样的问题,你很难拿出令人信服的论据,因为药品不是你做的,而且,出于专利和防范仿制药的考虑,对方也不可能交给你所需要的资料。

    拿不到资料,而想要准确的命中对方做了多年的药物的命门,如果没有运气的辅佐的话,这往往是很难做到的。

    杨锐能做的,也就是要求对方提供安全性的资料,而难以直接指出对方的纰漏。

    王永也知道此点,说了一句,就安慰杨锐宽心。

    杨锐哪里宽心得了。

    老实说,秦翰池的反应并没有他预想的激烈,但即使如此,杨锐也是有些承受不起。

    开一家补习学校而面临失败的风险所导致的压力,做一个项目而面临竞争的压力,与之相比,还是略显逊色了。

    因为杨锐并不知道自己需要坚持多久。

    这种绵长而未知的坚持,是非常痛苦的。

    就像是做深蹲,的确是很累的项目,但蹲马步才是令人绝望的。

    杨锐现在就等于是蹲马步,而且不知道要蹲多久,所以,哪怕秦翰池的反抗并不强,杨锐依旧感觉累的不行。

    偏偏在“律博定”的问题上,杨锐本人是没什么一锤定音的奇招的。除非他搞一个耗资几千万,耗时年许的临床试验,否则,他说什么,都只能做旁证,不能做绝对的证据。

    要是普通的问题,以杨锐现在的身份地位,旁证也是很厉害的,就像是旧金山的法庭上,达尔贝科为杨锐的cr背书一样,效力强到学术界以外的法官和陪审团都要认同。

    但制药公司是什么样的货色,他们是明知道药品有问题,也要继续卖的利益体,这种利益体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集体意识。超大型的制药公司,股权都稀释到了不同的机构手里,这些机构,有些是华尔街和华尔街以外的金融机构,有些是互相持股的制药公司,还有的是不相干行业的大股东和小股东,董事会的每一次投票,都代表着身后数个乃至数十个董事会的投票。

    在一种药物就有可能令一家大型制药公司兴衰欺负的年代,针对任何药物的决策,都是谨慎而理智的,换言之,当利益与道德相违背的时候,任何一家大型制药公司都会选择利益而非道德,这不是某个人的不道德,这是现代医药制度的不道德。

    杨锐是没有能力抵抗这种不道德的,重生也是没有用的。

    他甚至连拖延不道德的手段都很匮乏。

    也就是在中国,杨锐行走多时的履历,勉强支持着他蹲了几天的马步,而且,国内的制药厂,与一款外国药品的利益纠葛,毕竟没有到几亿几十亿几百亿美元那么强。

    可杨锐知道,自己的履历,也就能坚持到这个地步了,再继续下去,马步会越蹲越累的,到后面,哪怕是一点点的压力,都会让自己垮掉。

    然而,想到自己垮掉以后的后果,杨锐又实在无法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