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锐却是摇摇头,道:“没见到三木公司的测试警示和编号。”

    “我说了是真药,你要是不信,就去查好了。”年轻工人大声吼了起来。

    其他人也面露不悦,这个时间,讨论药品的真假有什么意义呢。

    要不是身份稳重,茅市长已经要阻止杨锐了。

    杨锐却是将药品翻了一遍,道:“我相信是真药,我是对它的来源比较好奇。三木公司是家大公司,而美国对测试药物的管理是非常严格的,不仅有编号有记录,而且经常检查,你们厂里每次有三木公司的人来,都会检查这些药吧。要我说,药柜的钥匙都在人家手里,对不对?”

    三名工人不明所以的看着杨锐。

    “这三瓶药,是标准的市售药,就是从美国药店里买回来的药,一瓶药得18美元吧,三瓶,54美元,你们自杀的挺贵的啊。”

    杨锐此言一出,三名工人还没什么感觉,其他官员都是皱起了眉头。

    三名工人各花18美元去买一瓶现在中国没有出售的药,这样一想,事情的性质就要发生变化了。

    所谓掩耳盗铃,你可不能松开耳朵上的手啊。

    杨锐的话,却像是把捂住主人耳朵的手,给抬起了一点,声音清晰的传入:“这三瓶药不是你们买的,得是有人交给你们的,是谁?今天的罢工,没有工厂的领导参与吧。”

    杨锐看向公安局的矮胖领导。

    后者没有表情。

    其实不用有回答,罢工当然不会有工厂领导参与。国企工人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正是传说中的无欲则刚。当然,他们的工人身份是大家都喜欢的铁饭碗,但正因为是铁饭碗,所以也不怕掉。国企的领导就不同了,哪怕是芝麻绿豆大点的领导,稍微有一点级别的,在国企里就要奋斗五年十年的——五年能做到职级的,绝对是凤毛麟角,不是学历高,就是家里大人的职位高,总而言之,没有哪位领导是甘心抛弃自己的金饭碗的。

    所以,今天的罢工,不会有任何一名工厂领导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国企工人。

    三名工人代表不懂科学,却很懂工厂的生存状态。

    项宝山断然道:“没有领导参与,也没有人把药品交给我。”

    杨锐追问:“那你怎么得到的这三瓶药。”

    “我说了,是从厂里的药柜里拿的。”

    “你想好了,药柜里的药,都是有记录和编号的,过去一查就知道了,这三瓶药,要是对不上号,怎么办?”

    “要是对的上号怎么办?”项宝山吃的盐比杨锐吃的米还多——所以得心脏病就死的快——反将了杨锐一军。

    杨锐当然不会和他打无聊的赌注,撇撇嘴道:“如果的确是你们从药柜里拿的,说明你们测试药品管理不严格,我会下发通知书让你们改正的。”

    如此无赖的回答,顿时让项宝山无语。

    杨锐扭头,面向茅市长,道:“其实我说,事情已经比较清楚了,这是有人蓄意鼓动,并且处心积虑的设计过的罢工事件,我觉得,应该彻查京西制药总厂,这才是罢工事件的正确解法,否则,今天有工厂想要生产律博定了,罢工!明天有工厂想要扩建了,罢工!后天有工厂没发奖金了,罢工!这样子搞,我看市政府也就不用做其他事了。”

    茅市长听的有些眼皮发跳。这些问题,其实他早就想到了,只不过,他更倾向于杨锐屈服罢了。

    杨锐只要通过了律博定的审核,京西制药总厂的罢工自然解除,不仅如此,源源不断的药品生产,还会带来数量不菲的外汇,甚至带动相关企业的发展。

    不管怎么想,都是蒙着眼睛,先将杨锐解决了更划算。

    杨锐却不给茅市长说话的机会,转头对来自卫生部的官员道:“我觉得,卫生部在这件事情上,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京西制药总厂是卫生部下属企业,卫生部不仅没有认真管理,而且出现这种威胁g委员会的事。我看,以后g委员会也不用给出‘不予通过’的答复了,否则,根本就是制造罢工吧。”

    “杨委员,现在的关键是解决问题,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来自公安局的官员帮忙说了一句话,稍微缓解了气氛。

    “解决问题的方案,我也能提出一个。”杨锐露出戏谑的表情,说:“抓一批,关一批,杀一批。”

    第926章 将军

    三名工人瞬间吓了一跳,杨锐说的这几句话,正是严打期间流传甚广的名言。

    工人们其实本来就是忐忑不安的,因为严打还没结束呢,大家也就是仗着人多和国企的身份,再加上一腔热血,才做起了罢工的事。

    应该说,一腔热血是最主要的原因,热血随着时间会冷却,因此,罢工的时间越长,他们自己反而是越害怕的。

    就像之前的公安局的官员说的话,罢工的那股子劲过去以后,背都要被冷汗打湿的。

    而且,京西制药总厂的工人,终究不是真正的无产阶级。国企工人是拥有财产的,而且,他们的财产还很有价值,不算单位可以住到老死的房子和数量不等的存款以外,最大的财产就是工人的编制和身份。这层身份,不仅会带来远超农民,不逊于知识分子的收入、奖金和社会地位,还意味着单位会负责他们的生老病死,治病报销,读书建校,退休发钱,过节发礼,更有甚者,工人的编制还是可以作为遗产,留给子女的,也就是传说中的顶替是也。

    在比较好的单位,招工和顶替两项,几乎能够解决一个家庭两三个子女的工作问题。

    所以,如果真的严格起来,没有哪个工人能坚持在罢工的第一线。

    因为工人是依附于工厂,又掌握着工厂的人,这样的有产的工人,本身就是工厂的主人,怎么可能有主人罢自己的工呢?

    无非是要挟罢了。

    “依我看,罢工根本不是问题。”杨锐这样说着,直直的看向茅市长,道:“只要想解决,您有的是办法来解决,何必一定要强迫我,来通过一项有问题的药品呢。”

    茅市长有些失神,他不是为杨锐提出了解决方案,而是多少有些被杨锐的风度所折服。

    茅市长不由想到,自己少年时,老夫子用陕北口音的土话读诗经: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茅市长将“善戏谑兮,不为虐兮”背了两遍,暗暗自嘲,可惜,当年的我,并不是翩翩少年,更称不上文采奕奕的君子,也做不到诙谐幽默又不为人刻薄。

    杨锐大约也是没有完全做到的,然而,这只是让茅市长更加感慨杨锐的年少,与世事之艰难。

    他其实很能理解杨锐所能面临的压力。在十年以前,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许多人都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然而,人们面临压力时的解压方法是不同的。

    有的人崩溃了,有的人胡乱攀咬,有的人同流合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