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龄不对。”兰姐的手在发票相连的病历单上划了一下。

    方正业眼角一缩,低声道:“兰姐,这就是医生填错了。”

    “那就让他重填了。”

    “这是咱们厂医院的李医生填的。”

    “也没区别。你不重填,我也报不出去,否则你看,方正业,年龄13岁,没这个道理吧。”兰姐说着,手指头在第一张发票上点了点,又将第二张发票拿起来,道:“这张也不行。”

    “兰姐……”

    “时间不对,9号不是假期,你得带请假的单子过来,要不然,就让车间主任开旷工说明。”

    “兰姐,不是……有这么报销的吗?”方正业的气都不顺了。

    要说报销单,他的报销单的确是有问题的。

    他本人年轻力壮,好几年都是无病无灾了,但家里人不一样,孩子老婆和父母亲戚,总有身体不好的。

    国企的传统,向来是一人做工人,全家得报销。到医院看病的时候,说一句“医生,填我的名字”,就可以拿着单子到工厂来报销了,财务科通常都是不卡的,就是卡,也是卡几张太过分的,没有现在卡的这么细的。

    这也是所谓的好单位与坏单位的区别了。

    虽然大家的工资都是一样的,但你的单位只能报销一个人的医药费,我的单位能报销全家的,那我的隐性福利就比你强太多了。

    国外的谷歌微软什么的,到了21世纪,给员工买个全家保险就被新闻大肆宣扬了,却不知道中国的国企,早就如此执行多年了。

    不过,国企的福利也是可以变化的,就像是现在,当兰姐卡着方正业的时候,方正业又是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

    眼瞅着一叠报销单,都被兰姐仔细的捋了出来,方正业心里压着气,嘴上还得讨饶道:“兰姐,您大人有大量,我平时哪里做的不对……”

    “和你没关系,是政策变了。”兰姐将报销单全部装回到信封里,竟是一张都没通过,且道:“上面出了新规定,咱们华北药业和华北第一药品厂,市生物化学厂,都被列入了振兴名单。现在财务的要求高了,核查制度也严了,我这里给你通过了,上面一样要打回来,到时候全科室的人都得吃挂落。所以啊,你这个报销不了了。”

    “这……怎么说不报销就不报销了,您得给我们一个时间先通知吧。”

    “和我没关系,上面的命令下来了,我们能怎么样。”兰姐说完,将信封递给方正业。

    方正业不接。

    兰姐笑笑,顺手将信封放到桌面上,往前一推,就不管了。

    方正业僵持片刻,还是拿了信封,气哼哼的走了。

    不走又能如何,他总还是厂里的工人,总不能为了几张报销单豁出去吧。

    只不过,等回家以后,要受些埋怨的。

    方正业胡思乱想着,到了车间,也没什么心思做事,就坐到门口,吸起烟来。

    一会儿,几名工人都聚集了起来,说说笑笑的聊了起来。对他们来说,工作就是个到点报道的事。他们在厂矿学校里读书的时候也是如此,反正都是要进场工作的,一切以走过场为主。要是现在有什么重要的工作,事涉国家安全什么的,大家还可以努努力,否则的话,无非就是磨洋工罢了。

    单位领导除非特别有能力的,否则,多数都是招募临时工来顶替完不成的工时。

    不过,迟到早退的情况多,直接旷工的情况还是比较少的,上班时间,华北药业的车间很快还是堆满了人,烟民们或者在门口聚集成团,或者在车间的角落里聚集成圈,一边吸烟,一边聊天,伴随着机械轰隆隆的声音,倒也热闹。

    “三组的,进去换人了。”车间主任从办公室下来了,像是训斥像是招呼的喊了一声,让几个工人懒洋洋的站了起来。

    车间主任撇撇嘴,他做学徒的时候,动作慢的工人都要被踢屁股的,那时候生产任务多的做不完,谁不是忙的底掉。

    现在就不行了,生产任务少之又少,就算是所有人都磨洋工,依旧能按时按点的完成,让人想发脾气都发不起来。

    “主任。”方正业站到车间主任面前,道:“我有个事,想麻烦您一下。”

    “什么事?”主任的态度不好不坏。

    方正业连忙将自己报销医疗费的事说了。车间主任是他能接触到的最大的干部了。别看小小的国企几千人,但就像是一个小镇似的,工人们并不一定能与常年坐办公室的厂长和党委书记发生接触。遇到喜欢下基层的干部也就算了,遇到高高在上的类型,没有单独说过话的工人能组成一个团。

    车间主任算是工厂里最接地气的干部了,站定了,静静的听方正业说了一遍,问:“你总共要报销多少钱?”

    “总得三百多吧。”方正业有点不好意思,就给藏了一部分。

    “这么多?”车间主任皱皱眉。

    “实在不行,两百多也成。”方正业降低了要求,期盼的看向车间主任。

    车间主任摇摇头,道:“不在多少,你得找化药办的人要。”

    他说着指了指东面的小楼,那里正是化药办派驻华北药业的办公室。

    方正业瞬间明白了,这是拿自己当枪使呢,不禁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

    “厂里的财务,全被他们给控制了,你不找他们要,不光这次,以后的报销都别想了。”车间主任指了指方向。

    方正业嘴唇动两下,没吭声。

    车间主任嗤笑两声,道:“随便你吧,真当好处是天上掉下来的吗?咱们工厂和工人,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方正业还是不敢去,他就是想报销个医药费,这也是所有人都在干的事,去找化药办的麻烦,谁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正想着,却见东面的小楼,大门洞开,几个人鱼贯而出。

    “张主任,在这里呢。”化药办的人才来了几天,就将华北药业的干部都给认全了,老远就给车间主任打招呼,像是有多熟络一样。

    车间主任不情不愿的“嗯”了一声,将脑袋转了过去。

    “这有您的一封通知。”化药办的干部,走过来就递了一张纸给车间主任,顺手在腰里挎着的本子里,勾了一笔。

    “这是……”车间主任打开来一看,就见到了“党校”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