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岭西面半山腰,早年间那有个土匪窝,那边有自然形成的山洞,也有人为凿开的山洞。

    粮种运到山洞里,留三十名壮汉看守,剩下的人赶着下山把村里公家的老陈粮搬运上山。

    再来就是把村里的猪啊鸡啊这些家畜赶到一荒丘上,用木拦栅绕着山丘扎一圈。

    几百头猪,没法跟粮食一样弄上山,洪水一发,这些家畜凭本能就会往山坡顶上跑。

    折损肯定是无法避免,运气好能保存一大半,总好过放在猪圈里全淹死。

    王安庆差人把剩下的猪草全给倒在土丘顶,尽人事听天命,活多少算多少。

    几窝小猪崽子装框里,还捆了几只老母鸡带走,就像留火种一样。

    村里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简宁靠在床头看了一会医书,眼皮渐渐下坠。

    她沉入深度睡眠。

    做了一个梦。

    她堕入黏黏糊糊的地界,全身动弹不得,意识像是裹黏在沥青桶里,浮不上来,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凉。

    她拼命挣扎,越是挣扎身体陷得越深,鼻孔里,口腔里,眼睛里铺天盖地涌入黏糊状的物体。

    她喘不过气来,张大嘴呼吸,更多的黏糊物体灌入口腔,连眨眼都变得费力,身体愈发沉重,像灌满铅一样,肚子在慢慢变大,似一个皮球吹到极致,随时要炸裂。

    意识在模糊,身体不断的下坠。

    这种感觉十分诡异,包裹她的黏糊状物体仿佛要吞噬她的意识。

    她模模糊糊想,我是要去十八层地狱吗?

    意识在飘散,在消弭……一束微光倏忽而至,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了那点亮光,萤火一闪一闪,将离散的意识拢住一团塞入她的眉心。

    余烬复起,她拥有了磅礴的力量,挣脱枷锁,打破桎梏,挥动双手,包裹她的粘稠物体如水波向外一层层荡开,空隙里射出刺目的白光。

    一股冰冷的罡风势不可挡挤进来。

    场地豁然一转。

    冰天雪地,寒风猎猎。

    她很冷,环着双臂抱紧自己,毫无用处,彻骨的寒冷掼穿人的身体,血液停止流动,四肢逐渐僵硬,即将冻成一坨冰雕时,远处晃晃悠悠飘来繁星点点的萤火。

    萤火盘绕的地界,极速生长出一片青青绒草,用肉眼可见的速度开花结籽,血液恢复流动,四肢回暖。

    罡风刮走草籽,草籽掉落的地方,青葱碧意,蔓草不绝,草木欣荣。

    赫然梦醒,

    头痛欲裂,

    简宁按住太阳穴使劲揉搓,打破冷战:“萤火点对我很重要?”

    系统答得迅速:【是。】

    “可是我无法提取。”她声音有点冷,梦境中的寒凉余悸未消。

    系统回的干净利落:【不到时候。】

    说完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她嗓子干哑:“我所在的世界是不是要崩盘了?”

    【是。】

    “我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是。】

    “这个世界没有他们?”

    【是。】系统明白她口中的“他们”意指谁。

    心底情绪剧烈翻涌,她长久沉默着,眼眸深处是一片望不到底的黑暗深渊。

    时间恍若停滞。

    系统出声:【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今晚的系统格外好说话,不涉及关键,基本有问必答。

    “我能回到我原来的世界吗?他们还在的时候。”

    【不能!】

    【你心中的世界已然泯灭于宇宙中,不存在的物体回天乏术。】

    这句话似触到了简宁的某根神经,心脏像是被谁狠狠掐了一下,喉咙塞满棉絮,眼眸濡湿,她翻过身,面部埋在枕头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似山林间失去母系庇护的幼崽。

    系统心生不忍:【你听过一句话吗,冥冥中自有天意。】

    “什么意思?”枕头里发出来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有些人有些事不要刻意去强求,一切自有天意。】他很禅意的说:【世事轮回,因缘际会,一切皆有定数。】

    简宁露出半边脸,眼神不无期盼道:“你是说我还要机会见到他们?”

    系统拒不承认:【我没说,自行理解。】

    简宁又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

    系统:【余生漫长,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微笑面对世界。】

    简宁不吭声。

    良久她哑声道:“你不是以拯救世界为己任吗!你救救可怜的孩子呗。”不管系统的话饱含几多深意,她首先要活下去。

    语气掺杂着似有若无的疲惫。

    经历过一次惨烈的浩劫,还来一遍,任谁都会觉得疲惫。

    系统:【我说过,自然灾害我无能为力,唯一的变数在你身上,你需要萤火。】

    主人你快加油吧,别在浑浑噩噩度日,种田究竟有什么好的,把你迷得七荤八素,五迷三道的。

    早知道就不开劈种田空间了……

    浪费能量,坑了自己。

    简宁:“!”

    什么叫唯一的变数在我身上?强加于人可还行。

    铁了心要我当救世主吗?!

    可以拒绝吗?

    显然不能?

    她需要矿源,需要萤火,强烈需要。

    适才那场梦不仅仅是一场梦,也不是幻觉,而是她潜意识里激发出来的东西,她知道!

    所料不错的话,她原本应该拥有磅礴而又强大的力量,但被某种不知名的物质禁锢圈锁,而萤火就是那把密钥。

    “我知道怎么做了。”她闷闷道。

    雨又下了一夜,噼里啪啦的敲打着窗户。

    听着那响声,无端端让人心发慌发憷。

    昨晚王安庆在喇叭里喊避灾交粮种,不少人觉得他大惊小怪,今早一开门,一脚踩下去,积水漫到小腿骨,一下子就慌了。

    争先恐后要第一批走。

    一夜之间王安庆嘴角就起了几个燎泡。

    他通宵不眠,忙得脚不粘地,双眼布满血丝,大清早又被这些添乱的婆婆客吵得脑门疼,口气异常暴躁:“吵吵吵,再几把吵就给老子去荒丘看猪。服了你们这些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倔驴,昨天晚上苦口婆心劝你们早点上山,你们唧唧歪歪不同意,非要等两天,现在又争着抢着要走,老子不想管你们了,随便你们几千人呼啦啦涌上山,踩死几个拉几把倒。”

    一通吼,大伙静音。

    第167章 转移上山

    老虎发威了,黄会计和几个干部劝他消消气,当务之急是妥善安排村民们上山。

    火气上头,刚才说的都是气话,王安庆哪可能当真甩手不管,他绷着不苟言笑的样子说道:“按照报名先后顺序分批依次上山,间隔时间改为半小时。”

    队长大发神威,没人再吱声。

    半小时轮一批,至多两三个小时怎么也轮到自家了。

    简宁预测山洪三天必爆,只是目测,并无精准把握。

    谁知道爆的比预想的快。

    庆幸听了她话,连夜转移了粮种,王安庆淌水回家:“老婆子,东西收拾妥没?”

    “好了。”堂屋走出来两个人,吴秀华胸前搂着一个娃,双手从下面紧紧托着襁褓,那是他家宝贝孙孙,大儿子媳妇肩背竹篓,手挎布包。

    小儿子当兵去了,大儿子在镇上工作,当家的要在村里主持工作,得最后一批才上山,就剩下二岁的小孙孙和大儿媳,吴秀华心里不安极了。

    “一会宁丫头过来喊,你们跟紧她。”王安庆捏着小孙孙的手叮咛道:“不要怕,慢慢走,那丫头比我大哥那一家子可靠,啥事你听她安排。我一早跟她打过招呼,她会照应你们的。”

    “晓得咧。”吴秀华面露担忧:“老头子啊,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我担心大娃。”

    “别搁这儿杞人忧天了,你儿子不傻。”王安庆阖了阖眼:“公社背后就有座小山坡,涨水了他不知道往山坡上跑啊。咱村地势最低,等水势漫到镇上,下游的闸口肯定开了。”

    他安慰着自家婆娘,也在安慰着自己。

    “行了,事一大堆,我忙去了。”

    “你吃点东西吧,我留了一碗粥。”

    “不吃了。”王安庆摆摆手。

    另一头,简家全体出发,家里最小的两个娃搁木盆里,在水上飘着走。

    因为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大包东西,左右手不空,腾不出手抱娃。

    老太太见这样也舍不得,见那样也舍不得,简宁在旁边劝半天,说他们家在斜坡上,有一半的概率不会被人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