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沛阳取下头上的安全帽,这样的意外,令他感到错愕,但是错愕过后——却让他有了想笑的欲望。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可是噢,这真的很好笑,而,她的表情确实也加深了这样的效果。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他清了清喉咙,忍住狂笑的冲动,努力维持住表面风度。

    “是吗?一点都看不出来。”她冷冷地哼道。

    不是故意的?鬼才信他!

    她的话,惹得他又想冒出狂笑,一点也不受她冷漠的表情所影响。

    他拚命收起上扬的唇线,发挥出他“能力所及”的诚恳态度致歉。“真的很不好意思,请你原谅。”

    “你知道吗——”她一字字慢声说道:“我好想将整个淡水河的水往你身上倒,然后也说句‘不好意思,请你原谅’!”

    淡水河?!看来她气得不轻啊!

    纪沛阳抿抿唇。“古圣贤说要以德报怨。”

    “古圣贤也说知耻近乎勇,你的勇呢?”

    意思是,他无耻?好一个骂人不带脏字的聪慧女子。

    “我道歉了。”

    “用那种没几两重的诚意?”她倒觉得,他嘲笑她狼狈的成分居多。

    被一语道破,纪沛阳有些心虚。

    他的歉意,的确是早被“趣意”所取代,忏悔成分不多。

    “好吧,好吧!是我不对,你希望我怎么弥补这个过错呢?”

    “如果我说,希望你立刻消失在我面前,再也不要出现呢?”

    “不给我个机会送你一程?”

    “不必。”她答得干脆俐落。

    “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话。”纪沛阳也很识相,戴回安全帽,启动机车——

    “等一下!”

    纪沛阳用着询问的眼神看她,以为她改变主意了。

    结果——

    童采宁只是很有先见之明地退开一步、二步、第三步,然后才说:“你可以走了。”

    这一回,纪沛阳再也忍不住,难以抑止的畅笑,成串自喉头逸出,一发不可收拾。

    噢,这次真的怪不得他了,他相信,老天一定会原谅他的!

    随着清朗的笑声,他扬长而去。

    “混帐男生!”童采宁忿忿地踢着路上的石头,无巧不巧,踢飞的石子掉进了那块与她不共戴天的水洼,然后,没有意外的再度激起水花片片。

    首当其冲的,仍是想哭都已经没有力气的她。

    真、是、岂、有、此、理!

    都是他害的!就不要让她再遇见他,否则,她非给他一点颜色瞧瞧不可。

    ※※※

    没想到,上天注定他们“孽缘”未了!

    第二次见面,是在一个多礼拜之后,学校的社团中。

    她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到辩论社去找朋友,没想到会遇上他,原来他们不只同校,他还身兼辩论社的社长呢!

    一时搞不清楚状况,她硬是被朋友拉下水,凑了个热闹。

    辩论主题是——男人该不该有处女情结?

    哼,杠就杠,本姑娘还怕你不成?

    他认为男人之所以有处女情结,当然是因为在乎对方,所以难免对女友曾经无悔奉献过全部给另一个男人的事实耿耿于怀,要不然,各位看过玩尽天下女人的花花公子去在乎他的女伴是不是处女吗?

    而她则是认为,这根本就是所谓的大男人主义作祟,自己本身如果不是纯洁无瑕,又有什么立场要求对方?这就是为什么千百年来,男人容许三妻四妾,而女人却让自己活得卑微可叹的原因!所以,除非你也是处男,否则说穿了,这样的男人也只是一头自大的沙猪!

    一场口水战下来,简直是空前绝后,热闹滚滚。

    临时起意的一场辩论会,其实消遣成分居多,并没有所谓的输赢,但是两人一卯上来,根本是欲罢不能,坚决分个高下,其他人都只能傻傻地看着他们。

    演变到最后,几乎变相地成了大男人与小女人的战争。

    “你又不是男人,怎么能了解男人在乎对方贞节的酸楚心态!”

    “你以为女人就好当啊!有本事你去变性当女人,就会知道让‘薄薄的一片’决定一生幸福的心态更酸楚。”

    “敬谢不敏,我雄心万丈,不打算加入孔老夫子论定的难养之列!”也就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啦!

    “我也不以为当一头沙猪有什么好玩的。”

    “我看你才是无可救药的大女人主义,当心没人要!”

    “关你什么事?我又不会摇尾乞怜地求你娶我。”

    现在又是什么情形?讨论男婚女嫁吗?

    两旁的人听得瞠目结舌,有点理智的人,及时拉了拉他们俩。

    “呃——你们——好像偏离主题了。”而且已经偏很久,也偏到很远了。

    经旁人一提,童采宁才惊觉真有一点夸张,微微红了脸。

    “学长,你是不是对她有意思?”某个小学弟将纪沛阳拉到一旁,偷偷问着。

    纪沛阳挑了挑眉。“你没看我们厮杀的这么热烈吗?”只差手中没有刀剑,否则他一点也不怀疑会有血流成河的悲壮场面。

    “对呀,热烈到讨论嫁娶的问题去了。”

    纪沛阳没好气地给了对方一记爆粟。“胡说八道。”

    “本来就是嘛,你不是很关心她的终身大事?怕她没人要,你就委屈点,接收下来喽!”

    “委屈?”他哼笑。“就怕她还不肯屈就呢。”

    他可没忘记她是怎么评论他的,他还是头一回被骂“沙猪”,而且她还骂得相当顺口。

    “那倒也是。童学姐是众所公认的气质美人哦!她是去年才转来我们学校的,对她的印象,一直都是举止优雅,说起话来温柔有礼,我还是头一回看她疾言厉色的样子,看来她对你的感觉很‘强烈’。”

    是啊,“强烈”到想狠狠踹他几脚。

    想着、想着,他勾起微笑。

    也不晓得自己哪根神经搭错线,在她临去前,他突然在她耳边轻问:“如果你的另一半真的是处男,你也会给予同等的执着专一,你是这个意思吗?”

    童采宁因他出人意表的行为而错愕,一时反应不过来。

    “是不是呢?”他又问。

    “呃——应该吧!”她愣愣地回他。

    “好,那我懂了。”他微微一笑,退开身。

    他懂什么啊?童采宁满脑的问号,被他那抹温文尔雅的淡笑给弄乱了心神。

    ※※※

    也许他们真的有缘吧!在那之后,总是会有一堆突如其来的况状将他们兜在一块,同在一个校园中,以往,就算擦肩而过也是互不相识,而现在却是三天两头地偶遇。

    渐渐的,不知道由什么时候开始,她脑中充满了他的影子,以及他最初的温煦笑容。

    一直到现在,她都还是弄不懂他那抹笑是何涵义,他们明明斗得都快怒发冲冠了,他不也说她大女人主义?那应该很受不了她才对,怎么会突然笑得那么温柔?还问那句奇怪的问题……

    成串的疑惑在脑子里打转,有时,课上到一半,她会突然出神冥思,想着他举手投足的飞扬神采,然后不知不觉,纸上便写满了他的名字。

    大概是听闻他们在辩论社里的“恩怨”,班上的同学都很热心地向她提供“敌情”,也因为这样,有关他的事,绝大部分都是由别人口中听来的。

    像是浑然天成的默契,带点初情悸动的暖昧,他们从不曾主动向对方提过自身的事,就连名字也是,微妙的关系,像是既陌生,又熟悉……

    一开始为争一口气的赌气对立,演变到最后,倒成了相顾兴言的窘涩,有他在场,她总是回避他的目光,然后心思又不受控制地系在他身上,悄悄地在意他的一举一动……

    唉,少女情怀的十八岁啊——

    这一天,放了学,她和同学漫步在校园中,经过操场时,不期然地让一道矫健的身形吸引住,她不自觉地停下了步伐。

    利落的一回身,躲过对方的拦阻,将手中的篮球潇洒帅气地抛出——好一记完美漂亮的三分球!

    汗水洒落在夕阳余晖下,烘托出一种说不出来的独特气质,勾人心魄。

    “很帅吧?他篮球打得很好哦!”身畔的同学留意到她失神的凝注,含笑加以解说。“你别小看了他,人家纪沛阳曾经是篮球队的队长呢,还代表学校领队参加过不少比赛,校长室内的一堆奖杯,闭着眼随便抓都有他的赫赫功迹,整个篮球队的队员都很服他。后来因为升三年级,想专心致力于课业,才会退出校队,现在只是课余时打发时间才会下去串串场,否则你想看他的潇洒英姿还有得等呢!”

    似乎,走到哪里都有他的传奇事迹。

    “采宁,老实说,你是不是——”

    “喂,别乱讲!”她惊斥,带点心虚地移开视线。

    “我又没说什么?”对方回得可无辜了。“你自己欲盖弥彰哦!”

    “我——”平日的灵思敏捷,一下子全不管用,她羞恼地转身想走。

    就在这时,一颗失控的篮球往她的方向飞来,大概是心思太乱,她居然没来得及闪过,就这样被k个正着!

    一时招架不住,她当场往地面上跌。

    此起彼落的惊呼声自篮球场传了过来。

    “学长,你完蛋了!”

    “而且还力道十足咧!”

    “沛阳学长,你懂不懂怜香惜玉啊!”

    “对咩,伤到的还是我们的气质美人呢!”

    果然又是他!

    采宁头昏脑胀,简直说不出话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