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根本就没听他们说话,满心满眼里只有邱大人。

    纪秋以拳抵口咳了一声,提醒道:“小莲。”

    栾游抹了抹眼,缓步走向邱昌顺,一直走到近前,望着一脸茫然的他,低声道:“我找席宁。”

    谁也没料到,邱大人一听这话,像个猪肉团子一样从座椅上弹跳了起来,身姿矫健。他带着说不清是喜是惊的表情,颤着手指向栾游:“你说什么?大声点,你找谁?”

    “我找席宁。”

    “你是栾......”邱大人吐出三个字,不知想起了什么,猛地又咽了回去,喘了口粗气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栾游眨眨眼:“人若有情死得早?”

    “穷则独善其身。”

    “富则妻妾成群?”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

    栾游想了又想,这句有恶搞吗?不敢不敢,于是老实道:“只识弯弓射大雕。”

    邱大人激动地笑了,“好,好啊,是你,真的是你。”

    栾游控制不住内心的澎湃,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扑上去一把搂住邱大人肥硕的身躯,嚎啕道:“还对诗,对你奶奶个腿儿,你看你吃的脑满肠肥的,我特么浑身骨头都被打断了!你丫死哪儿去了!”

    纪秋震惊地看着这场景。从对诗开始他就已经震惊了,直到栾游熊抱住邱昌顺,他的震惊无以言表,淡漠的神情再也绷不住了。

    比起纪秋的震惊,邱昌顺的尴尬更上一层。他被栾游箍得喘不过气来,乍着两只手无处安放,抱也不是,推也不是,只能一叠声地喊着:“姑娘姑娘,你听我说,你认错人了,本官不是席宁啊!”

    嗯?栾游的澎湃被这一句话打断,她触了电一般放手后撤,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哑着嗓子问:“你不是?”

    于是邱大人和纪秋异口同声地表达了疑问:“你不认得席宁?”

    当邱大人跑出去叫人派车,厅堂里只剩下纪秋和栾游两人安坐一排时,尴尬气氛持续蔓延。

    纪秋端起茶碗,揭盖拨了拨茶叶,轻啜一口,眼睛的余光却瞄着旁边的人。

    她在发呆,脸上不知涂了什么,被眼泪一冲花里胡哨的,看起来甚是可笑。当然更可笑的是她今晚的行为,纪秋觉得自己大约很久都无法忘记刚才那一幕了,一向持重的邱大人竟被她搂抱得无法挣脱。这是女子能干得出来的事吗?没头没脑的。

    “你还没回答我。”

    栾游恍惚地扭过头:“什么?”

    纪秋放下茶碗,“将邱大人错认为席宁,你不认得他的模样?”

    栾游无力一笑:“让你看笑话了,人生就是这样,有时候我们亲眼所见的,未必是真相。”

    纪秋皱眉:“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皮相是虚幻的,灵魂才是真实的。”

    纪秋的眉皱得更紧:“你到底在说什么?”

    栾游耸耸肩:“也许是刚才用力过猛,现在脑子有点不太清醒,回去再说,好吗?”

    纪秋难得有些躁郁,这个女人很喜欢说“好吗?好吗?”听起来似乎很有礼节,在表现尊重。但有时候,譬如这时候,好吗两个字就像一股无形的压迫,迫使别人同意她的要求,令人不快。

    半个时辰之后,邱大人满头大汗跑了进来,毕恭毕敬地对栾游道:“请姑娘跟下官来。”又对纪秋道:“请纪大人饮茶稍坐。”

    栾游起身,纪秋伸臂一拦:“邱大人,你要带她到哪里去?”

    邱昌顺忙道:“哦,就在本官府中。”

    纪秋冷面无情:“她不可离开我目及之处。”

    邱昌顺一怔,随后晃着肚子笑了:“纪大人多虑,姑娘在府中绝对安全,本官可以保证。”

    “若邱大人不让在下随同,在下只好带着她告辞了。”

    邱昌顺脸色一沉,肚子一挺,瞬间摆出官威来,肃然道:“纪大人,本官劝你还是在此稍安勿躁,姑娘要去见的人,不便见你!”

    “是么?”纪秋丝毫不为所动,缓缓站起身,“是哪位贵人要夜见女子,不许他人相随?”

    “你!”话说得太难听,把邱昌顺气得脸都紫了,“你好大胆子,竟敢如此诋毁……”

    “谁?”

    邱昌顺气出内伤,硬是没敢说出是谁,只一个劲骂他大胆。栾游见两人杠上了,只好打个圆场:“没事的邱大人,让纪大人和我一道吧。”

    “不可不可。”邱昌顺头摇得像拨浪鼓。纪秋自然也不放行。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厅外传来了脚步声,一个清朗爽脆的声音响起。

    “邱大人,让你喊个人你喊到哪里去了?”

    中年奴仆提灯引路,少年快步行来,像一阵清风刮进了花厅内。

    立在通明灯火之下的人,白衣乌发,面容俊美,挺胸拔背,长身玉立,背着手像一株小松般站得笔直,实在是生得一副好皮囊。

    纪秋见到来人,微愕,当即下跪行礼:“见过王爷,给王爷请安。”

    邱昌顺和厅内侍者也跪下了,唯独栾游还站着。她看着白衣少年,白衣少年也看着她,倏尔眉眼一弯,无声做了个口型:“是我。”

    换了具青春的躯体,颓丧迟暮的气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栾游并不激动,她的激动都在邱昌顺身上用完了。

    ☆、我举报造反

    席宁是个王爷,纪秋怼不动,放了栾游去与他单独会面。

    那是一场长达两个时辰的交流,两人相看泪眼,无语凝噎,主要是席宁无语,栾游凝噎。

    她嫉妒他,每次都能好命穿到好角色,皇帝,王爷,有钱的败家子,反观她自己,只能掬一把伤心泪。于是一半时间,席宁都在听她诉苦,诉说烂到极致的开局,诉说自己嘴贱造成的乌龙,诉说坐牢的憋屈。

    当然诉苦与嫉妒的间隙,栾游还是把了解到的世界背景跟他介绍了一番。席宁惊讶不已,他看不下去小说,对位面任务者的力量一无所知。

    “什么?你说我的未婚妻换过人了?怪不得我见她几次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呢。”

    “什么?周家大小姐是你未婚妻?原来你就是瑞亲王爷啊。”

    眼看天快亮了两人才聊到重点,席宁赞同栾游关于杀女主炸小说的方案,可是女主跑了,他俩在这个世界的剩余时间不知还有几多。

    “我一天都呆不下去。”席宁也有苦诉,“什么狗屁王爷,还不如我做卢三爷时轻松自在。皇帝隔三差五就要把我喊到宫里去说些废话,可是我想干的事他没一样答应的。巡边不行,下江南不行,回封地也不行,如今还硬给我塞了个女人。我看透了,他就是怕我有不臣之心,想把我困死在京里。”

    栾游点头:“你能不贪恋王权富贵娇妻美妾,我很欣慰。”

    席宁烦躁:“娇妻美妾毁我三观啊!你知不知道那个周小姐多可怕,上回宫中春宴,我和她婢女说了一句话,她回府就把那婢女打死了。”

    栾游受惊:“真的假的?谁啊?”

    “假不了,我的暗卫亲眼看见的,好像叫什么红玉还是红鱼的。”

    “红雨?”栾游不敢相信,那不是周贞华的心腹吗?女主走了,世界稳了,这位大小姐的隐藏属性冒出来了?

    席宁持续烦躁:“本来今年要考注册电气工程师,这三耽误两耽误的我还怎么考?要不是为了找你,我都想造反了!”

    “你不是说自己找死不行吗?”

    席宁煞有介事道:“我想过了,以前那些找死的方法都太突兀,其实和自杀没有区别。比如上回调戏武将老婆,是个膀大腰圆的妇女,别提多难看了,卢三爷会是这种品味吗?再比如激怒恶霸,当街骂天子,卢三爷天生怂包一个,做得出来吗?”

    栾游嘻嘻笑起来:“你研究得真透彻。”

    “没错,玩游戏就要研究透规则,游戏规则不允许我们这么做,那么我们就要让死变得合理,变得自然,变得顺理成章,你懂吗?比如造反,我身为王爷,觊觎皇位很合理啊,那么造反失败被杀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我没有主动放弃生命,表现了这个人物应该表现的性格,想法,行为,从而得到他应有的结果。规则也好,天道也好,它能挑出什么错呢?”

    栾游打了个响指:“刺杀皇帝。”

    “太刻意了,得循序渐进。”

    “万一你一不小心造反成功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