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忽间,雾气又向四周飘散而去了一些。

    随着雾气的飘散,巨大神像般的“白羽”,露出了身躯其他地方的更多部分。

    只见,他的背后,生着无数的“肉须”。

    “肉须”们密密麻麻地垂到地面像四周延伸出去,虽然这部分肉物的完整形态被雾气遮掩住了,但有一些则是腾空在半空蠕动着露出了全貌。

    跟巨大的“白羽”身躯相比,“肉须”显得异常纤细,他们像蛇,但那么多汇聚一处扎根于“白羽”的后背处,隐约间,倒是像极了神话中拥有千只手的某些神明 或许白羽在凝聚自己这个形象的时候,是有受这些故事影响的。

    忽然,一条“肉须”在半空嘶叫了一声。

    肉物顶端的口器大开,露出尖利的牙。这正是何太哀他们所看到“肉怪”形象,原来,这些“肉怪”,最终都是延连到此处的。

    此时,一条格外纤细的“肉须”从远方游走回来,口中似乎衔着什么。它的动作轻盈,速度很惊人,只见它飞快折回,利落又轻巧地将那东西放在了“白羽”的手中。

    和巨大的“白羽”相比,这东西显得那样渺小,它躺在“白羽”的手心,宛如一粒米粒躺在人的手掌心里一样。

    而这个东西,正是一颗心脏 一颗表面浮着人脸之相的心脏,是白羽的姐姐。

    身形巨大的“白羽”托住心脏,神情冷漠地注视自己的手掌。

    而异变,就是在这一刻发生的。

    ***

    血肉模糊的何太哀旁边,白羽突然无比痛苦地捂住了脸,他咬牙问道:“你做了什么?你……你们做了什么?”

    何太哀笑了笑,因为血肉模糊,所以他这个笑容呈现出来的效果非常惊悚。

    “遇到花长老时,你知道你姐姐白语请我带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何太哀转动眼珠:“她说,她必须要杀了你,让我帮她。”

    ***

    神国深处,迷雾盘桓不散。

    在“白羽”跟“人面心脏”状态下的白语相接触的那一瞬间,那颗心脏就宛如一片雪花消融那样,没入了“白羽”的手掌之中。

    瞬间,巨大的混合物“白羽”颤抖了起来。

    而组成庞大形态的那一个个细小的单位“白羽”,也都面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人面的“心脏”仿佛一颗穿越人体的子弹,它带着惊人的力量在“白羽”体内游走,避开了所有“白羽”头颅单位的捕捉攻击,奋力直行,最终在巨大的“白羽”的心脏位置,找到了那个“最初”的白羽。

    盈盈光亮之中,少女白语脱下了寄居的心脏,幻化成人形。并不是五官手足都被剜去的残疾模样,此刻的她身形完整,又成了那个相貌美丽到惊人地步的少女形象。

    她看着弟弟,看着面前畸形的弟弟。

    既然是混合凝聚物,那么一定是会有一个吸引其他部分聚合靠拢的“核心”。眼前这个便是了。有着少年的头颅,但脖子以下却是俱是细长的肉物形状,怪异的形状一如怪诞奇谈里的怪物。他像人的地方特别像人,不像人的地方又特别得不像人,正是因为如此,混在一起的时候,才显得格外恐怖,甚至恐怖得让人觉得有些恶心。

    白语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最终只是两个字:“小羽。”

    然后,她手中凝结出“黑玉”,毫不留情地将“黑玉”扎入眼前弟弟的身体。

    “黑玉”或许是世界上最为坚硬的材质,能构建出最抗打击的屏障,同样,也就能构建出最尖锐的武器。

    怪奇之态的本体“白羽”吃痛之下怒不可遏:“你居然敢!”

    一直以来,他是看不起自己的这个姐姐的。

    无能的善良,愚蠢的没有主见,被男人哄了几句就晕头转向。他曾经感到无比愤怒的是,自己在遭受那样非人折磨的痛苦时,姐姐居然跟小少爷在一起。真是不可思议,真是不可原谅。

    对于姐姐来说,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拖累?负担?想要摆脱却害怕激怒引起不可控后果的存在?

    他想起自己还长在姐姐后背的事。小少爷在姐姐睡着之后,坐在床边将他扯醒:“真丑。”矍矍的目光锁定住他,“多看一眼都让人觉得眼睛被污染了,像你这样的东西,为什么会存在?你真的好意思活着吗,怎么不去死呢?”

    “管你什么事!”

    似乎也只能用这样的话来回应。

    小少爷冷笑一声:“你碍着我和你姐姐了你知道吗?有些话你姐姐不好说,可总要有个人来讲的。如果不是你,白语本来可以过得很幸福,她那么漂亮一女孩儿,多少人恨不得将她供着,就是因为你的存在,人生才变得这样不幸。你就没有一点愧疚心吗?就没有半点羞耻心,一点都不自责?像你这样的存在,为什么不去死?你这样丑陋的玩意儿,假如有一天死了,恐怕没有人会为你流泪吧,你死了,对谁都好,大家说不定会放烟花来祝贺。”

    纤细得有些像女孩子的手指攀上他的脸 如果他那样的面孔也能被称之为“脸”的话,

    “为什么不去死?”

    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不去死……反反复复被问及这个问题,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或许是不甘心。凭什么他要去死?生成这个样子也不是他能选择的。

    “你真的这么自私的,要剥夺你姐姐追求幸福的权利吗?”

    摆出冷酷而凶悍的样子面对小少爷,但对着姐姐的心情是复杂的。无法启齿的疑问,如果他的存在真的变成困扰了,姐姐又能说什么?

    恶魔一样的小少爷在姐姐睡去的夜晚又来找他,细长的手指像一截藤蔓爬上他的“脸”,他问他:“你想变得像人吗?也许变得像人了,你姐姐会心里好受一点。”

    真的吗?

    这听起来真是毫无根据说法,但他还是像飞蛾扑向焰火那样选择了改造自己。

    他对自己的形象一直以来没有什么概念,但能感觉到周围人对自己的恐惧,所以他也就不爱见人了。只要有姐姐就好。白家小小的破木屋里,姐姐和他相依为命。他是知道姐姐长得很美丽的,那是一种本能的审美识别。

    他知道自己和姐姐长得不一样,他不知道自己长得很恐怖,但他知道姐姐很好看。有些时候在清晨睡梦里醒来,昏暗的木屋里,外头的天光爬过木屋木头板的细缝漏入屋内,姐姐的面孔在断断续续的细微光亮之中,显出一种斑驳的美。光与影的交接,是蒙尘的明珠。

    那都是很遥远的记忆了,遥远得他以为自己都忘了。

    少女白语拔出刺入的“黑玉”,再度用力刺入。被她扎地满是孔洞的“本体”流淌出汩汩鲜血,而她面上则满是无色的眼泪,好像对方身上涌出的血都化作了她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