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雷萨知道他对赫莫斯来说并不是一个消遣,可那又怎么样?就算对赫莫斯来说,这个世界上只有帕雷萨不是一个消遣,这个当事人能再有什么感想?他该感动吗?他会感动吗?他能感动吗?

    可见,思考是多么让人扫兴的事情。所幸,约翰现在没办法思考。

    人看着龙的竖瞳,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淹没在它所带给他的快感里。他像暴风雨里的溺水者,被浪潮掀进深海,无法分清天与地的方向,不知道应该往哪边游才能重新吸到空气。他抱住了他唯一能抱住的东西,以为这是一块浮木,带他升高,但实际上这是掀起风暴的海怪,它令他坠得更深,坠进更纯粹的欲望里,坠进一场短暂的死亡。

    第31章 奇葩吵架

    雪梨小姐坐在餐桌旁的一把椅子上,托着脸,喝一杯香槟。她没穿外套,只有一套非常贴身的黑色紧身衣,露出肩膀,手臂,腿。餐厅空荡荡,大伙都出勤去了,这里只有另一头龙——冰糖坐在她对面,白龙面无表情盯着她,但注意力显然不在她这里。

    “我觉得他们是穿不上衣服了,”雪梨说,“早知道这样我就去陪翠斯塔了。”

    “我没求着你留下来。”冰糖说。

    雪梨看了他一会儿。

    “噫——”她故作甜蜜地说,“你这个让人讨厌的家伙,就不能顺着我的话和我好好聊聊吗?”

    “就算我愿意,你也不会好好聊。”

    谈话再次陷入僵局。

    不过可能是太无聊了,雪梨过了一会儿又开始说话:

    “明明是父亲养大的孩子,怎么父亲那么可爱,你就那么可厌——果然是养子的关系吗?没有血统就是没有血统。”

    “你明明是老爹的血脉,怎么他的优雅一点没遗传到,浑身上下全是那个白魔杂种的卑劣气息。”

    “再叫一遍他‘杂种’,我要把你打得像你爹一样在黑渊养几百年伤。”

    “听好了——伊多尔克是个——”

    约翰踏进了剑拔弩张的餐厅。他为两头龙突然间的沉默感到不自在,虽然冰糖和雪梨并没有看向他,他俩一个盯着自己的酒杯,一个盯着旁边花瓶里的白玫瑰。

    约翰一边向唯一摆着午餐的那个座位走去,心里还在想着伊多尔克。他没听到再往前的对话,只听到了这个名字,而他觉得这个名字非常耳熟,他在哪儿看过。可他一时半会儿怎么也想不起来,这种像是提笔忘字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伊多尔克是谁?”他小声问赫莫斯。对于历史掌故,这头龙简直像百科全书一样博学。

    但赫莫斯的回答很奇怪:“一个白魔杂种,早就死了,不用在意。”

    约翰暂时没来得及细想,因为雪梨小姐轻快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

    “父亲!好久不见,您昨晚睡得好吗?”

    “‘父亲’?!”约翰吃惊地看着赫莫斯。

    “她叫着玩的。”赫莫斯面不改色。

    “您怎么许她叫着玩不许我叫着玩。”冰糖先生在旁边幽幽地说。

    “因为你不是叫着玩。”赫莫斯说。年轻的白龙于是不说话了。

    “你等等,”约翰说,“她为什么要这么叫着玩???”

    “因为我们有实打实的血缘关系。”雪梨笑眯眯地说,“您作为父亲的恋人,要是想让我私下场合叫您爸爸,也不是——”

    “不用了。”约翰立刻打断对方。

    “阿芙拉。”赫莫斯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噫——您的嫉妒心也太强了吧,这样调戏也不行吗?”

    冰糖在旁边重重地冷哼了一声。约翰看着这三头龙,感觉自己昨天应该多和莱派尔谈谈和龙族相处的诀窍心得——他有点跟不上它们神奇的脑回路了。

    “说实话,您知道,我对您流水一样的恋人们是没什么兴趣的,”雪梨继续说,“但博古亚扭扭捏捏的态度让我对这个有了兴趣。”

    “阿芙拉,”冰糖说,冰在他面前噌噌地冒出来,以一种攻击的姿态冲着雪梨,“出去,我们打一架。”

    “您的好儿子不高兴了,父亲,”雪梨笑呵呵地看了眼赫莫斯,“可是呀,博古亚,你再表多少赤诚也没有用。你看,你爹鸟都不鸟你。”

    约翰虽然看不懂他俩在吵什么,但觉得只看吵架的场面也挺有意思。他吃了一口牛肉,顺道瞥了一眼赫莫斯,发现对方居然完全不在乎这俩快打起来的崽子,而是在专注地看他吃饭。

    约翰于是把下一叉子的肉塞进赫莫斯嘴里了。

    “我可怜你,阿芙拉,”冰糖说话了,“你的那个你想要赤诚的人,可是亲自抛弃了你,而且死了,你永远都没法向他表你的赤诚了。”

    “我还有翠斯塔。”雪梨说,“而你,什么都没有。真是难以置信,你是父亲养大的孩子,你对人类的理解比谁都深刻,可你却惧怕和人类建立感情——”

    “我不需要像你一样,把被抛弃的怨恨发泄在一个又一个替代品上,在遇到一个愿意忍受你恶心的性格,不顾一切抓紧你的人时,不惜赋予她令人疲倦的永生,让她永远也无法离开。你拥有她吗?不。你把她改造成了怪物,你让她除了你之外再也不能在别人那里找到慰藉。”

    雪梨不说话了。

    约翰发现赫莫斯站起来了。

    “出去,博古亚,”他对冰糖说,“我们打一架。”

    约翰开始喝汤。

    他们居然真的出去了。

    餐厅里显得更空了,而且静。仅剩的那头龙直勾勾地看着他。

    “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您,”雪梨说,“您怎么看待他对您的爱恋呢?您得意吗?您恐惧吗?您想过一百年之后你们的样子吗?”

    约翰玩着汤匙,勺子碰到瓷碗,发出一下又一下响声。伊多尔克。他突然想起这个名字是在哪儿看到了,那些历史书上。他在冰原上建起堡垒,征服了白魔,蛊惑了巨龙,制造了十年凛冬,险些统治整个大陆。那个在正史里使寒冰之龙陨落的巫师,伊多尔克。就像赫莫斯说的,他已经死了好久了,不值得在意。

    约翰看向雪梨,她的头发是黑白相间,她的表情充满侵略感,她的样貌和赫莫斯无半点相似之处,她的气质和赫莫斯也是南辕北辙——比如说,赫莫斯喜欢尊重别人的底线,而她喜欢践踏别人的底线。

    但她保留着他的某些很本质的特质。

    约翰笑了,他向前倾身,对这头龙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接着喝汤。

    作者有话说:

    小七:我和他们从来不吵架。

    帕雷萨:你只和我吵。

    第32章 乏味

    “老婆!!!”

    半精灵被飞扑过来的龙女抱住,一通猛亲,引得港口上的其路人纷纷侧目。她的临时队友们一脸冷漠——精灵们不用说了,他们向来不咸不淡,而莱派尔小姐,则和冰糖熟络地交谈起来。约翰稍微听了几耳朵,发现他们在讨论罪犯捉住后的处置问题,好像这趟出行已经铁定能成功了。

    那边的半精灵终于从雪梨小姐的热吻里挣脱开来,推着这头龙走上舷梯。于是莱派尔和冰糖结束了谈话。

    “他们不跟来?”船驶离港口的时候,约翰看着岸上的莱派尔和冰糖,问赫莫斯。

    “博古亚有伤,莱派尔是普通的人类,带上她徒增负担。”

    “那为什么要带上我?”

    赫莫斯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这可真让约翰始料未及。

    “……因为我需要你,”他说,“你在我身边,我会觉得更安心。”

    约翰安抚地拍拍赫莫斯搭在他肩膀的手,没有说话。

    某种直觉里,约翰觉得赫莫斯现在的表现很造作,不自然。他觉得,赫莫斯在装可怜。

    我需要你。龙上次说这个话是什么时候?想起来了,是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仆人们背地里议论纷纷,他的朋友们皱着眉看着这所谓的领主的情人,他的忠心耿耿的管家恭恭敬敬地和他说:如果您腻了,我随时可以为您物色到更好的。

    那时候,这位隐瞒身份的半神把头枕在他的腿上,撤掉了伪装,任他的手指一遍遍梳过他比流银更美的长发。

    “您不知道我有多需要您,”赫莫斯说,“只有您在我身边的时候,您的府邸才有我的立足之地。”

    赫莫斯说完笑了,他也跟着他笑了。帕雷萨生平最讨厌两种人,一种是不太聪明又没有自知之明的人,一种是要把自己的表象伪饰成另一种模样讨取好处的人。赫莫斯两样全占了。帕雷萨从他们认识没多久时就意识到,赫莫斯两样全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