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我爸说书了。”

    “那你哥还看我家电视来着。”

    “那你弟还吃我家饭来着。”

    就这样,赵学军赖上了王希,雪化前,如果王希不来接,他是死也不上学的。

    第11章

    以前,在家的院子里,每到夜晚,总有一只蛐蛐在成夜,成夜的鸣唱。后来,时光飞逝,赵学军总记得很多憋屈无奈,还有一辈子都无法原谅的,来自童年的伤。他却忘记了那只蛐蛐。

    那只蛐蛐总是最最勤快的,只要夜幕降临,它会在煤池的那边,院子的角落一直鸣唱,一直鸣唱。这种在深夜里无限延伸的咏叹调,伴随着赵学军整个的童年生活。他从没见过它,它却一直都在。赵学军一直认为,那只蛐蛐是不死的,它每年都来。后来,当赵学军长大,它又连记忆都不留下的,消失在童年老房子的角落。

    八三年的春天,彭娟的班长因为二分钱被撤掉了,小姑娘有将近半个学期进入自我厌恶期。说起那二分钱的事儿,并不大,彭娟丢了二分钱,非说是班上最穷的一个姑娘拿的。人家当时正在蹲坑,她带着一群姑娘去声讨,上去就是一脚,小丫头鼻子被踢破了流了很多鼻血。乔老师大怒,摘了她的班干部。从此,彭娟从班长先后变成小队长,又从小队长,变成组长,在九三年夏天最后一次考试的时候她的成绩成了全班倒数第五。

    八三年秋天,小学部这边,只剩下了赵学军一人,他入学要比两个哥哥晚一点,两位哥哥都是六岁入学,而他是七岁才入学。赵学兵得意洋洋的走了,去了马路对面的初中。

    在他看来,上了初中那就是大人了,而且,他感觉跟大哥上一所初中,这昭示着他与大哥是一类人了,是大人了。于是,他话里话外的常常带了:你小孩不懂得什么什么。当年啊,如何如何。我小时候巴拉,巴拉。

    赵学军常常望向班级后面的那两排桌位,以前他就坐在那里,从一年级开始,那里就是他的根据地。冬天,那里离第一排的火炉很远,距离老师也很远。在八三年暑假来临之前,班上又发生一件事,很快传遍全校。坐在最后一排的闵顺同学的哥哥闵和被枪毙了,抢劫,盗窃,据说还有其他的乱七八糟的事儿。闵顺的身边,犹如有了可怕细菌一般,刹那成了一圈真空地带,那孩子被孤立了。

    当暑假过去,班里再次排座位,彭娟与闵顺坐在了一排。彭娟整整哭了一上午,以前,赵学军是喜欢乔老师的,可是,当班级从新排座位之后,赵学军决定不再喜欢这位老师。一位老师扼杀学生的人生很简单,只要是随意的一指,排一下座位就可以做到了。赵学军倒是很想帮下谁,可是,世界不是为赵学军而转动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下了课,找出几本小人书,与彭娟一起分享,很快,带课外书上学这件事又被人揭发,赵学军被叫了家长,还陪着彭娟站了一节课。乔老师看他的样子,那简直就是恨铁不成钢。

    从新被排了座位的赵学军,不喜欢现在的同桌,一位总是带着不屑的口气,说假模假样的夹生粤语。据说家里在香港有亲戚的小姑娘陈怡君。

    陈怡君就像很久以前的彭娟,骄傲,刻薄,她还多了一份虚荣。满嘴都是:我香港的姑姥姥如何如何。我家的那台双卡录音机如何如何。每当下课,小姑娘身边到处都是人,于是小姑娘就像打了鸡血一般,顺嘴胡咧咧,赵学军往往听的十分哈皮,笑的一直想掐死她。好吧,他现在可以自我安慰到:还不算太糟糕,这段,前世是没有的。日子总算还新鲜。

    八三年,街那边的年轻人,突然复活了,城市随着新物事的快速增加,也复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些新鲜点的颜色出现在都市当中,穿着格子条纹各种式样的喇叭裤,带着蛤蟆镜子,扛着各式双卡,单卡的录音机来回穿行在大街小巷的名誉流氓,带着世界开始前行。那里人多,他们便去那里张扬。从那时开始,赵家的三个兄弟就多了一个节目,放学以后看流氓。

    爸爸总是管那些不学好的人叫流氓,展示自己的身材是不对的,展示自己的爆炸头也是不对的,男与女在一起扎堆那是更加不对的。所以甭管男女,赵建国都管他(她)们叫流氓。赵学文觉得爸爸这样说,必然是错误的,甚至他开始认为,父亲是老古董,他与父亲有个大代沟,父亲不懂得美,甚至他不理解人。他不知道音乐,不知道洛杉矶,爸爸的形象就这样成为古化石,赵学文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放学的时间越来越晚。

    赵学兵也在悄然长大,他是香港电视剧《霍元甲》的忠实粉丝,对武术的痴迷已经进入一种癫狂的状态,这种状态分裂开来,延伸到了他行为的每一个桥段。在床上练鲤鱼打挺,蹦塌一张木床。对院子里的核桃树练习连环脚,踹死一棵核桃树。吃饭的筷子不会好好的伸出来,是要在空中打旋儿,外加配音的伸出筷子。上学路上不好好走路,这里踢一脚,那里踢一脚,满嘴的都是:呯呯!啪啪!哎呀……活哈哈……

    等他到了学校,第一堂课上半截了。老师叫他站走廊,他在走廊依旧继续苦练。赵学兵练武术,可不是瞎练,是有头脑的那种练。他看《精武》、《武林》这种杂志,对上面所谓的招式如数家珍,甚至他还拿了钢笔很认真的画上杠杠,对于里面的无数小故事痴迷无比。

    老赵家终于感觉到,有三个儿子是多么痛苦的事情。虽然赵学军该上学上学,该放学放学,做家务,陪奶奶,这些事儿他都做到了,但是老三沉默寡言,对这个世界的麻木形态也达到了顶峰。

    八三年秋天的一个下午,很久没有去接赵学军的赵学文,早早的骑了单车在学校门口等自己的弟弟。等到赵学军放学,他便带着弟弟一起去了郊区的军区大院。兄弟俩趴在军区大院的围墙上,看一群女孩子打排球,张学文指着一个穿这肩膀上有两道白色运动衣的女孩子对弟弟说:“三儿哎,你帮哥看看呗,那个女孩子咋样?”

    赵学军看着那个女孩儿,她有两条漆黑的麻花辫子,圆脸蛋,大眼睛。她的笑声很爽朗,打球摔倒的时候,倒在地上不起来,她开张开四肢肆无忌惮的大叫,大笑。在政府院那边,很少有这样爽气的女孩子,她不美,但是十五六岁年纪的少女中,她是突出的。

    “挺好啊?”赵学军点点头,觉得这个年代,有着这样爽朗的气质的女孩子真的不多。

    赵学文有些郁闷的看着弟弟,一副你不识货的样子:“就是,挺好啊?”

    “对啊?你想我说啥?哥,她叫啥啊?”赵学军问自己的哥哥。

    赵学文眼睛里冒着火花,眼神里全是光和热,他看着那个上窜下跳的少女,看着她胸口起伏的圆浪,用一种介乎于梦幻以及梦想当中的音调,美好的说:“她叫顾霞,比我大一岁。是我们校排球队的。她爸爸是军区副司令员,打过仗的。她有三个哥哥,家里就她一个女孩子。”

    “你喜欢她?”赵学军问。

    “呸,别乱想,死小子,哥哥跟她是纯洁的革命同志关系。”赵学文立刻反驳。

    “那她喜欢你吗?”

    “呸,死小子,她都不认识我。”

    哎,原来,这是一场苦难的单恋啊,赵学军从墙头蹦下来,赵学文也蹦下来。他们兄弟俩一起靠着军分区大院的墙坐下。

    “三儿。”

    “嗯?”

    赵学文的表情困惑,他努力,努力的寻找了一个词,或者说那是一段词。

    “三儿,哥觉得吧,哥病了。”

    赵学军摸摸自己大哥的脑门,表情龌龊。

    赵学文伸手打开弟弟的手,他从口袋拿出一包四毛二的金钟点燃,吸了一口。表情更是悠长且深远,他甚至吟了一首诗歌,这首诗,赵学军从未听过,看样子,却是赵学文的原创。

    “我看上了两条麻花辫,那辫子总在空气中上下飞扬。它(辫子)卷起一阵蜂花洗头水的香味,从我鼻子边划过……划过,划过……划过,又!不见了!”

    赵学军低头闷笑,不敢出声。也不敢打搅大哥这种微妙的情绪。赵学文是痛苦的,也是骄傲的。他爱上一个女人,他觉得这是代表着自己是个男人了。这与弟弟们比鸡鸡的大小,每次都赢了,又是一种不同的一种成熟。他可以爱一个女人了,他能够爱一个女人了。

    就好像,他带着小弟来看这个女人,这也是带着一种微妙的骄傲的那种难以言喻宣告。哥,跟你们不一样了。哥,懵懂了。哥!爱了!

    “三儿,你还小,你不懂。”赵学文抿了烟头,站起来,学着赵建国的样子摸摸弟弟的头。

    “哥,我懂,你喜欢辫子,明儿,我去理发馆,跟咱桂琴姨要一条,拿咱妈的蜂花洗了,你就可以娶它了。晚上,还能抱着辫子睡觉呢!”赵学军说完,撒丫子就跑,赵学文推着车子,在后面追。正在兄弟们打闹得当口,那群少女打完排球,肩膀上搭着毛巾,端着脸盆去那边驻地的澡堂洗澡。赵学文停下车子,傻乎乎的看着她们从身边走过,内心又是一顿懵懂。少女们互相看一眼,发出清脆笑声一片。

    “赵学军,你在这里做什么?!”王瑞带着爸爸的望远镜,拿着一把木头枪,从一边的河渠内猛地蹦出来,又加了一句:“缴枪不杀!”

    赵学军看着举着木头枪的王瑞,他想,也许我应该跟王瑞一起玩,一起去追霍元甲,一起去野地里撒欢,跟父母打滚要零花钱。真的,这样的童年看上去,才像个童年。上次那个童年我就是这样过的,每一天,我都很开心。

    “你哥呢?”赵学军问王瑞。

    王瑞用衣袖拖了一把鼻涕,指指那边的山顶:“去看我爸爸炸山了,今天山上炸眼儿,我哥就爱看这个。要是被我爸爸知道,一定打死他。”

    “你会告你爸爸吗?”赵学军拽过他,拿出身边带的手绢,给他抿鼻涕。王瑞只比赵学军小一岁,大概觉得这样很丢人,他甩开赵学军的手,又拿袖子抹了一把鼻涕:“你别老这样,老跟我妈学,烦死了。”

    赵学军一把拧住他的耳朵,拖着走向正在发呆的赵学文。

    “哥,别看了,人都没了!”

    天空中鸽子群飞过,一阵鸽哨由远而近,又越来越远,王瑞指着那些鸽子说:“那些鸽子,是我哥哥养的。”

    “我知道,你都说了一百遍了。”赵学军回答。

    “哪有一百遍。”王瑞不服气。

    “好吧!没有。”

    “三哥,晚上,阿姨做什么饭?”

    “晚上奶奶做。”

    “啊,又是稀饭土豆丝啊。”

    “那你是吃稀饭土豆丝呢?还是去军区食堂?”

    “土豆丝。”

    赵学军与王瑞闲聊着,一前以后的坐在赵学文的自行车上。赵学文这一路是沉默的,偶尔他会停下车子,羡慕的看下公园边,弹吉他斗歌的那群人。他会看那群可以随意逗小姑娘,随着音乐穿喇叭裤的大哥哥。眼神里不是一般的羡慕,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赵学军听到赵学文说:“要是,要是我能有个红棉吉他,有个录音机就好了。”

    赵学军蹦下车子,仰头看着自己的大哥:“咱家要买的起那些,下半年,每天就只能吃野菜了。咱爸才赚四十七块钱,咱妈每天加班。哥,你要是真喜欢,我给你买。”

    赵学文笑笑:“你当你哥是啥,要弟弟钱。没有就没有吧,反正又不是我一个人没有。”心眼很粗的赵学文倒是很会自我安慰,他放下车子,进屋,跟奶奶说了几句话后,又拿起扁担,出去给家里担水去了。

    有关于大哥的初恋事件还未过去,赵家就在这一晚,经历了一件在万林市历史上都可以找出文字记录的事件,这一天,赵学兵偷了家里三十块钱,背着一袋口粮离家出走,去山野里找武林高手去了。同他一起失踪的还有他的一众武林爱好者兄弟们,大大小小的有十四位。这些孩子,背着行囊,带着梦想义无反顾的进了老爷山。

    深夜十二点,赵学军坐在家门口的石墩上后悔,好吧,谁在少年时不偷家里的钱呢?谁又在少年时不离家出走呢?这段历史,他是知道的,却并未阻止。因为在今后的几十年里,赵学兵总是用很快乐的语气形容着他的这段历史,在山上吃蛇,夜里吓得不敢睡。如何找到水源,如何找到了一个巨大的溶洞。

    看着母亲无所适从的在门口哭泣,赵学军又是矛盾的,上一次他早早的就睡了,而这一次,他目睹着母亲抱着二哥的衣服,哭的那么的撕心裂肺,父亲跟所有的朋友都上了山,半个城市的警察叔叔都丢下妻儿老小,拿着手电连夜上山搜索。大哥拿着一条皮带在愤恨的打墙,他只是在气自己,气自己没关注赵老二,气自己帮不上父母的忙。

    第12章

    傻b,是赵学文成熟的第二种现象。最近,他说:他的老师是傻b,街对面那群骑着崭新自行车的同学是傻b,缝纫机厂那群子弟是傻b,总之,除了他自己,赵学文认为所有的人都是傻b。

    赵学军根本不知道,自己那个一辈子老实本分,只知道出傻力气的大哥,竟然可以在他的青少年时期如此张扬,如此活的像个,傻b。

    每天早上,赵学文早早起床,跟父母要五毛钱,上初中的孩子,父母会给多一些钱。他背起书包,离开家里。看上去就如一个普通的初中三年级的学生。可是,当他离开家,来到政府后墙外,他会故意将扣得严密的衣服领子拉开,本来好好背着的书包,他会顶在脑袋上。本来去学校有条好好的笔直的大马路,他偏不走,他要选择爬在政府后面果园墙上走。

    他会对小姑娘吹口哨了。他会跟一群孩子出去打群架了,甚至,每次打架,他还是头头。他带着一群人,把政府果园看院子的大黄狗,给炖了吃了。他将学校所有教师停放在自行车棚的气门芯都拔了,他跟几个坏孩子,偷看澡堂里的女洗部,结果被一群大妈追打。回家再给高橘子打。

    当然,这一切不足以证明赵学文是学坏了,相反,赵学军觉得,哥哥这样才活的像个属于这个时代的人,就像上辈子,他就是一个政府机关办事员的儿子,家里贫寒,看着胆大,其实内里怯懦。他的耳边听到的打击多了些。觉得自己做什么都不行,即便是想去尝试做任何事情,也被家里的现状拖的不敢迈出一步。爸妈总是吵架,母亲隔三差五的回娘家。如果他不伸手,不承担,那么两个弟弟就要挨饿。

    这一辈子,父亲根本没跟奶奶提起那三千块的事儿,妈妈在这个问题上是安全的。再有,他是广场的枪王,父亲是有着光明前途的政府办公室主任,从社会,到学校,他交的朋友都是政府那群高干子弟,有了事,自然有人担着。他没有去体校,由于家里的环境,他的成绩一直是年纪拔尖的。成绩好,父母爱着,老师宠着。他爱读书,尤其是爱读一些外国小说,《基督山伯爵》《双城记》《猎鹿人》等等。书读多了,就会思考了,于是他便就有了一些与别人不同的对这个世界的触觉与想法。他周围慢慢聚了一帮朋友。自严打之后,老一辈子的痞子都开始修养身心,有的是吓破了胆子。于是,这群站在六十年代尾巴的青少年,他们或多或少的都有那个癫狂时代的印记,如此,作为代表人物,赵学文与那群孩子就迈出了在这个小城走向青春的第一步,开始不屑。

    赵学军在内心世界,用一句话来形容大哥的转变:日子好了,闲的蛋疼。当然,在他内心世界还有一层感悟:只有日子好了,才有权利闲的蛋疼。

    二哥出走后,在第三天被人抓了回来,还是记忆里的那个老地点,还是那群倒霉孩子。这次出走,将赵学兵的人生推向了高峰。那天他被派出所送回来,父亲脱去皮带,将他吊在房梁上准备抽。皮带没挥起来,家里冲出两个人。奶奶举着拐棍先把赵建国抡了一顿,说的话那是红楼梦的原版:你要敢打他,就先打死我!看样子,天下的老祖宗都是一样的。赵学军搂住爸爸的腰,一声不吭。已经吓破胆的赵学兵先熊了,他尿了裤子,后来……又拉裤子上了。那大山上,就是一口凉水就一口面粉,不拉稀才怪呢。

    自从二哥回来,失而复得的父母看上去是恨不得他死了,其实,只要每天赵二上学,爸爸就会悄悄的跟在后面,等到放学的时候,又悄悄跟在后面,看着他玩,看着他跟一群孩子吹自己的探险记。如果赵建国忙,高橘子也会放下单位的事情,悄悄的跟着二哥。为了这个儿子,高橘子把工会的工作调动到了工艺品厂,等到赵学军知道母亲调动的事情,一切已经是定然,无法挽回。用的依旧是那个老理由,工作清闲,多拿十块钱。这一辈子,赵学军终于知道,都是因为这个离家出走的二哥,母亲才选择了那个可以随意迟到,早退,无关紧要的小单位。

    “军军,这是跟奶奶去那里呢?”邻居的阿姨,亲切的跟蹬着三轮车的赵学军打招呼。

    “阿姨,我跟我奶奶去听书。”赵学军停下车,有礼貌的打完招呼,骑着三轮车带着奶奶远去。

    奶奶更加老了,因为过于清闲的生活,她将所有精神与精力都用来挑剔周围的人,这老太太,现在生存的目标,就是一个。给周围人不自在,提醒自己依然健在。母亲不管怎么做,她都是不满意的。上次检查身体,医生说,老太太竟然得了膀胱炎。这令赵家人十分意外。老太太得膀胱炎的原因很简单,城市里的厕所是公共的,没有适合老太太的蹲位,年纪大的奶奶,无法如别人一般蹲下去解决生理问题,她蹲下,有时候根本起不来。为了不拖累别人。她只好不喝水,有尿也是憋着。

    没奈何之下,家里偷偷开了家庭会议,决定给老太太找一些事情做。在万林市周边有十多个县区,而这十多个县区一直有着特殊的传统,就是无论婚丧嫁娶,老百姓都会请一些民间艺人来说书,这种说书前几年是禁止的,这一两年,这种民间艺术又慢慢的复兴起来。赵建国回忆,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每次知道邻村说书,都会用刨花油将头抿的油亮,每次去了不听完最后一本是不回家的。

    有事做,常活动,这对老人很重要。就这样,赵家人,甚至一些邻居和同事都慢慢的打听起附近村子,那里有说书的。一旦得了信儿,就会告诉赵家人。而赵家人得了信之后,会去部队找王路叔叔,从部队后勤借一辆三轮车由家里的孩子们骑着送奶奶去听书。

    现在,赵学文叛逆了,赵学兵正在监控期。于是,赵学军就很欣然的接下父母给的任务,骑车送奶奶去听书。他对哥哥们的情况并不着急,因为每一段青春都是腐朽的,在那里,有着大把的时间可以犯错,也有着最最奢侈的机会,可以改正。他愿意以自己的脊梁为父母支撑一些什么,他愿意给哥哥们更多的时间去开心的走完自己的少年时代。当然,这里也有一些小私心在里面。

    将三轮车骑至村落的舞台前,将长条板凳放置好,先扶着奶奶去了厕所,再给奶奶叫上一碗热呼呼的丸子汤叫老太太捧着。赵学军走到放置三轮的那棵大树下,铺开一张白纸,将一些文具摆开。铅笔是跟办公室的姐姐要的绘图铅笔,还有成盒的大块绘图橡皮,崭新的十大本印有万林市政府的稿纸。白纸的一边写着:稿纸五张换小钱一枚。橡皮换小钱五枚,铅笔换小钱十枚。

    小钱,就是指铜板。虽然在破四旧,大炼钢铁的年份,许多铜板被成车装了炼化。可是华夏民族,泱泱大国,短短十年,怎么能浪费完它的历史资源。那种小小的铜板,现在在农村依旧到处都是。万林没有好瓷器,没有好的其他古董,但是,小铜板却到处都是。

    随着鼓乐一响,那边起板开书。赵学军人生的生意便这样做开了。原本这只是捎带的事儿,但是,赵学军却没预料到,这笔生意会如此的顺利,最初,他拿着一个小罐头瓶子存铜板,没多久后,罐子变成了小纸壳箱,后来,纸壳箱由一个变成三个。再后来,妈妈从工艺品厂找了废木板,给他装订了一个大大的木头箱子。那箱子就放在家里的鸡窝里,越来越重,估计将来也没什么人能抬得动它了。有关于,赵学军收小钱,家里的父亲是支持的。他早从历史尝到了甜头,对于儿子今后的安排,他想也许军军想成为一个考古学家。

    这一天,依旧是那一折子老书,奶奶稀罕这个剧团,已经跟了两个县。赵学军依旧摆着自己的稿纸换小钱的摊子。

    “这个能换多少铅笔?”一个有着浓眉毛孩子,手里拿着一个大大的,最少大出普通铜钱五六倍的钱儿问赵学军。

    赵学军接过那枚大钱,仔细观察,却是从没见过的。这钱正反没有任何数字年号。正面是福禄寿三星,反面却是子丑寅某十二时辰,外加一圈十二属相。他观察了一会,小心的说:“一支铅笔。”

    对面的小孩想了下,又看看镶有橡皮头的绘图铅笔,摇头:“最少两根,我这个大。”赵学军想下,还是换了。

    那小孩接过赵学军给他的两支铅笔,又问他:“明儿,你还来么?”

    赵学军点点头。

    “这种钱,我家有很多的,你明天多带铅笔,你来我家,我都换给你。你可别告诉别人啊!”那小孩在他耳边悄悄说。赵学军想想家里的铅笔存货,便点点头,看着那孩子高兴的举着铅笔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早被那枚大钱儿弄得心烦意乱的赵学军,早早的起了,跟学校请了事假,这孩子很少请假,老师便很随意的应了。 拿着那枚大钱,赵学军来到博物馆,找老常。如今他管老常叫伯伯,两家人走的很熟。

    赵学军将那枚大钱,交给老常,表情犹如献宝一般,但是老常只是随便看了那么一眼,便很不屑的说:“花钱啊,多着呢?这东西不稀罕!”

    哎?赵学军犹如被一盆冷水,从头灌到尾巴,表情立刻很失望。大概是看到这孩子很失望,老常连忙取出口袋里的奶糖逗他:“军军,这个东西多好看啊,它能说明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限的。”

    这都那里跟那里啊。赵学军取回花钱,转身想走,老常叫住他,这次倒是认真了。他很认真的跟赵学军,讲了花钱的历史,没成想,赵学军听了却也是颇有所得。

    花钱,其实就是古代的压岁钱,用作讨吉利,有个好口彩的作用。最早的花钱可以追溯到战国时期,后来,随着历史逐渐,逐渐的延伸,这种象征吉祥的花钱,铸造的越来越精美。万林市之所有能够有花钱,说明在很早很早以前,这里的铜铁铸造技术是非常发达的。花钱的种类很多,有吉语钱,钱文钱,生肖钱,神佛钱,镂空钱,无纹钱,异形钱,后来这些花钱的铸造当中又多了用于游戏的马钱,棋钱。老常伯伯说,任何历史都是有价值的,就像万林花钱,这东西就只会在万林这块地方出现。这枚钱儿,跟赵学军有缘分,他该善待它。

    说不清那是个什么滋味啊,赵学军握着那枚大花钱,怀着一颗破碎的发财心,在这一天傍晚,又骑着三轮车带着奶奶来到那个小村子。摆好了摊子不久,那个浓眉毛孩子又来了。赵学军看到他的时候还犹豫了一下,但是,他想起老常那句话,这是万林花钱。对啊,以后,在别的地方看到花钱,那也是属于别的地方的东西了。想到这里,赵学军收起摊子,跟着那个浓眉毛小孩子,一起去了他的家。

    浓眉毛小孩,带着赵学军悄悄的回到了自己的家。那是一栋老式的砖瓦式结构的院子,有高门廊,门廊后,有雕花影壁。穿过影壁这里又是一个大院子,耳房,厢房,甚至,在那边房屋的顶端,还有青砖二层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