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砳砳不受姑妈影响,他有条不紊地烧了一壶水,等水烧开的几分钟,他也忍不住好奇姑妈对原初的影响,反问:“你觉得是什么家庭背景?”

    姑妈拍着自己的大腿抢答道:“不知道为啥,我一看到他就觉得他特别适合养着一群狮虎豹,把狮子老虎当狗养,可是他的气质就是遛狮子也不行,平日里遛弯就是他走在前头,一群佣人在后面帮他牵着狮子老虎啥的。”

    许砳砳忍俊不禁,真诚地说:“你猜得很对。”

    然而姑妈被许砳砳这一肯定,又认定许砳砳百分之百是在调侃她异想天开了,她不依不饶抓心挠肺。

    水壶烧开了,许砳砳稳重地泡了三碗泡面,他拿走一碗海鲜味和一碗牛肉味,喊原初:“我们上去。”

    不只是姑妈好奇得抓心挠肺,许砳砳这一路还憋了很多话想跟原初说。

    原初听到许砳砳喊他,起身,抬起脚毫不犹豫地跨过著名舔狗“冠军”。

    ……

    许砳砳端着两盒泡面,带着原初他在二楼的房间。进了屋,他打开一张小桌,盘腿坐在一边,仰头看原初,指了指对面让他也坐下。

    原初一坐下就拉出他脖子上的吊链,让许砳砳看:“你留给我的链牌裂开了。”

    许砳砳诧异地看到那一块钛钢材质的吊牌,居然真的裂开一条大口子,他跪坐起身,伸手接住铭牌,用指腹摩挲着表面的裂缝,问:“怎么裂开的?”

    原初回答:“寄附在上面的怨灵消失了,宿体就会自然损毁。”

    许砳砳的手一颤,一不小心,指腹被锋利的裂痕扎了一下,他一吃疼,身体条件反射地缩了手。

    “是……lucky对吗?”他问。

    原初只说:“是一只怨灵化成的猫。”

    其实许砳砳早先就都猜到了,lucky绝不会留恋人间,人间也只会让它记恨。但从原初口中确认lucky已经魂飞魄散的时候,他还是会自责。

    许砳砳一直自责自己不是一个称职的主人,在它生前护不住它,在它死后留不住它,lucky不想再有来世,即便是重入轮回也不会回来找他。

    许砳砳低着头,揭开两碗泡面的纸盖,他将热气腾腾的泡面搅拌了几下,若无其事地问原初:“你想吃哪个口味的?”

    原初不用吃喝,此时却被这香气吸引,他认真地嗅了一下,选了海鲜味。

    许砳砳之后又问了妖怪世界的“近况”,但说近也不近,毕竟妖怪世界的时间流速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

    人族之女里应外合,人族主城不白城被贵族当成献礼献给了万耀殿,但是麒麟皇被指定负责不白城的监管之责。

    终南洞彻底成为妖界的和平特区,是诸多厌倦纷争的大妖怪养老的最佳去向,他们在终南洞兼职导游,摆渡车司机,曾经是妖界最破落的偏僻小山村,如今大妖怪遍地走,俨然会成为另一个不夜城。

    ……

    许砳砳了解了很多,直到他困得不行,最后熄灯休息时,他躺在床上忽然睁开眼,转过头在黑暗中寻找原初的位置,问:“那你是怎么来到我这个世界的?”

    原初:“交易。”

    “什么意思?”

    原初回答:“怨灵消失,宿体会自然损毁,它在消失之前和我做了一个交易。”

    许砳砳皱着眉。

    原初如实回答:“我允许它向我提出一个愿望。”

    万耀殿之主的承诺,有法则加身,在法则的限度以内无法反悔。

    原初原本是想杀它泄愤,虽然他感激许砳砳能来,但他更责怪所有让许砳砳深陷险境的无妄之灾,而这个铭牌既然是连通现实世界与妖怪世界的媒介,自然就是许砳砳误入妖怪世界的根源。

    然而小猫对原初提出的要求,不是求饶,也不是浇恨,许是它误将许砳砳置于死地,它最后一个心愿,只是希望许砳砳能够好好的。

    小猫死后,灵魂依附在许砳砳为它而定制的铭牌上面,它在最绝望的时候感受到了许砳砳的绝望,它把许砳砳归为了同类,它是出于好意才想要将许砳砳带离这个无所依靠的人间,去往它最为向往的妖界天堂。

    可它却差一点害许砳砳丢了性命。

    小猫想借原初向许砳砳表明它的态度。

    它不愿再投胎转世,经受人类主宰的世界里潜在的恶意,但是它依然感激你。它怨恨冲天,自戮以灵魂为媒介,它本欲达成最恶毒的报复契约,却又始终记得你,对虐杀者的滔天怨恨和对你的知恩图报并不冲突,它要凶手不得好死,却又许愿让你岁岁平安。

    也是它最后的一个心愿,它让原初要护许砳砳一世平安。

    你看,你对它的好,它全都知道。

    -

    次日。

    姑妈在许砳砳的拜托下,张罗着在别墅区给原初找房子。

    午后,许砳砳按时出门遛狗,只是没想到昨天徐媛媛顺口一问的事情,今日就能实现了。

    有原初在,许砳砳十分自觉地当甩手掌柜,出门前,他让原初伸出手。

    原初本以为是要延续他们在妖界时牵手出门的优良传统,结果许砳砳直接把两根狗绳套在他的左右手,最后还一掌拍在原初摊开向上的手掌心,转身出门。

    原初跟在许砳砳的身后,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五指微微一动,许砳砳那轻轻一拍,竟让他感受到了轻微的“痛感”。

    堂堂万耀殿之主在遛狗,自然是要与别人不相同的。

    许砳砳遛狗的时候,二哈“冠军”和金毛“大款”欢快地往前横冲直撞,许砳砳在后面拉着狗绳。

    而原初遛狗时,原初只和许砳砳并肩而行,两只狗子也乖巧自觉地跟在原初的身后,它们并排走,活像原初的私人保镖,它俩都走得昂首阔步,抬头挺胸,显然它们为自己能被原初“遛”而倍感自豪。尤其是当他们在公园入口遇到了二哈“冠军”单方面认为势均力敌的死对头时,一向威武霸气的成年阿拉斯加犬竟然夹着尾巴给许砳砳他们让路,把二哈“冠军”给美得,无师自通走起了猫步,它的下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了。

    许砳砳他们这一路上都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不仅是所有动物远远地见到原初都要退避让路,行人看见原初也忍不住要放慢脚步一再流连。

    虽然原初听许砳砳的话把银发换成了黑发,虽然大家也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可是原初走在路上就和芸芸众生不是一个画风。

    甚至是从小到大都没少被夸长得好看的许砳砳,和原初同框也只能勉强做到不拉低画面的氛围感罢了。

    午后三四点钟,阳光懒洋洋的,晒得人昏沉沉。许砳砳他们在河岸边的藤椅上坐下歇息片刻,两只狗子安安静静地趴在原初脚边,不吵不闹,乖巧省事得都让许砳砳要心生怜爱了。

    人工河的河面波光粼粼,许砳砳刚伸了个懒腰,转过头,意外地发现原初也打了个呵欠。

    许砳砳很诧异,他轻轻地捏着原初的两颊扭到这边,问:“你困了?”

    原初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虽然他昨晚靠在许砳砳的床前,一宵没睡,但是他的人生从来没有“困乏”这个定义。

    许砳砳又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问:“睡一会?”

    “嗯。”

    原初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倦懒的鼻音,靠近许砳砳的怀里,在许砳砳的怀抱里,阖上双眼。

    两只狗子也趴在地上小憩。

    人工湖的岸边有风,垂挂在岸堤两旁的剪刀细叶在风中轻扬。原初的头发贴着许砳砳的侧脸,风一吹,发梢一颤,扫过许砳砳的脖颈,有点痒。

    但原初还没睡上一小会,在许砳砳怀里轻声叫他的名字:“砳砳。”

    “嗯?”许砳砳低下头问。

    原初又道:“我睡不着。”

    许砳砳疑惑道:“你又不困了是吗?”

    原初摇头,从许砳砳怀里坐起身来,他捏着自己的脖子,那个残破的钛钢链牌从衣领里滑了出来。原初道:“这个姿势让我很不舒服,我睡不着。”

    “……”

    “砳砳,”他又喊他名字。

    “嗯。”

    原初的语气满是欢喜,也很孩子气,他说:“我会困了,也感觉得到疼了。”

    他说,期望能过上一种平凡的生活,有泪可落,有血可流,有心跳,会受伤,有人等我,有人爱我。

    他现在终于如愿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