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天冷,他会着凉的。

    他静静凝视她半晌,笑着轻轻摇头。

    眼神不够坚定,她心底仍然无他,他不能。

    这天用过晚膳回房,与她闲话家常了几句,询问她的身体状况。

    目光专注打量了她一会儿,他皱趄眉头。“盼儿,过来。”

    她倒了杯亲自泡的茶水,端了过去。

    陆祈君接了茶盏随意往旁边摆放,拉来她,将掌心贴上肚腹。“我吩咐下人准备的那些补身膳食,你都没吃吗?”

    “吃了。”

    “那为什么肚子还是平的?”几个月的身孕,腰身依旧纤细得不盈一握,完全看不出有孕在身,这样是正常的吗?会不会不够营养让胎儿成长?

    凝视他皱着眉头烦恼的模样,她突然静默不语。

    “你想什么?”

    “哥哥——很在意这孩子吗?”即使不知那是他的亲骨肉,依然关怀着。

    “当然。那是你的孩子。”

    她观察过数回,发现他是真的一丁点儿都不记得了,那神态无法作假,他确实不知情。

    “那,你想有自己的孩子吗?”

    “你的孩子,就是我的。”

    “我是说……”一顿,她转而道:“你要不要纳个妾?我可以——”

    他笑容僵凝。“从没想过。”

    “可是,难道你想就这么过一辈子?”蹉跎大好年华?

    “那也没什么不好啊。”能够守着她与孩子,安安稳稳过上一辈子,已是极尽奢侈的幸福。“盼儿,纳妾一事不可再提。”

    他不是在说笑。哥哥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一旦说出口,便会坚持到底,纵使一辈子当对假夫妻,也心甘情愿地为她误尽一生,要说她还不懂那是什么样的情感,便是自欺欺人了。

    他用这样的心情爱了她多少年?她竟全然不知,她愧负他,好深……

    顿悟了这点,她心头慌乱痛楚,不知如何面对这个情深似海的哥哥。

    “茶水凉了,我去换一壶。”几近逃避地,她转身端起茶水匆匆而去,许是走得太急,不慎绊着裙摆,听到碎裂声响时,她已跌坐在地。

    陆祈君面色一变,迅速上前。“盼儿!”

    “痛……”她脸色煞白,掌心护着肚腹。“哥哥,孩、孩子——”

    “盼儿别怕,有我在。”他抱紧她,朝门外喊——

    “来人!快去请大夫!”

    以最快的动作请来大夫,安了胎,有惊无险。

    陆祈君自始至终陪在她身侧,紧握住她的手,安抚她的惶惧。

    大夫正在桌前开方子,不忘念念他们。“连帖安胎方子都没喝,你们不知道怀有身孕初期最是要谨慎,一个不留神动了胎气是会小产的……”

    “初期?”疑惑浮上心问。“这样算是初期吗?”

    “头三个月都算初期!”大夫微微动怒。这糊涂爹爹可否多关心一下自己的妻儿啊!

    此话一出,他震愕,望向她瞬间惨白的面容。

    但他没忘记现下还有外人在,硬是强压下奔腾心绪,试图以最沈稳的嗓音回应。“多谢大夫,我会多留意。莲儿,替我送送大夫。”

    直到房门关起,他回到床畔,盯视已坐起身来的她。“盼儿,你可以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打陆武离开至今已近四月,她腹中胎儿怎可能未满三月?若这孩子不是陆武骨肉,那又会是谁的?

    “我……”她眼神游移,怎么也不敢看他。

    “看着我,说实话!”

    哥哥从没用如此严厉的口吻对她说话,她缩了缩肩膀,不敢应声。

    终究是恋她甚深,见她惊吓,亦不忍苛责。

    他叹上一口气,抵靠床柱,神色黯然而疲惫。“你若还有别人,应该早说出口,我和爹娘会成全你,如今——”如何收场?

    他以为她偷人?!

    她张大眼,无法置信地瞪他。

    “陆祈君,你出去!”他究竟当她是什么样水性杨花的女子!

    不是这样吗?如若不然……

    “盼儿,我不懂你——”

    “出去!”她挥开他,缩到角床,满腹冤屈。

    她好生气!他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她没有偷人,她没有!

    她哭得太伤心、眼泪落得太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瞬间,震撼而惊痛的领悟敲上他心房,痛得他几乎发不出声来。“莫非……你不是出于自愿?”

    她瑟缩了下,紧抿着唇,身子微颤。

    够了!光是这样的反应就够给他答案了。

    “发生这种事,为何不告诉我!”他怒吼。

    这是几时的事?她竟绝口不提,独自一人忍受伤害、屈辱,当时的她,会有多恐惧?

    一思及此,饱满的怒意与痛意,几乎撑爆肺腑,他无法思考,一个大步上前,揪握jar电子书下载乐园+c○住她肩膀。“是谁?告诉哥哥,伤害你的人是谁?”

    “不要——”他失了自制的手劲抓疼了她,盼儿直往后缩,抵着床柱,退无可退,哭泣乞求。“你不要问……”

    任何女人,遇上这事儿,谁不恐惧?谁不害怕?他完全不敢去想,那人究竟是如何伤害她……

    “别怕,盼儿。”他强抑心痛,哑着嗓轻道:“哥哥在这里,我不会让你再受到一丝伤害。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我,让你受此屈辱,无论是谁,我会要他拿命来抵!”

    那她又该如何告诉他,那人是他?

    她不能说,说了哥哥会自责、会无法原谅自己……

    她咬紧牙关,摇头不发一语。

    “盼儿!”

    “我不要!”

    “盼儿!”不让她躲,硬是扳回她的身子。“你不说,是因为你根本也有意默许吗?陆武才死多久,你便做出这种事,对得起他一片深情?”

    哥哥……好过分。

    她咬着唇,含怨瞪他。

    他都说成这样了,还是不说吗?

    “你会这么护着他,可见不是一般人,我这便去禀告爹娘,看这事——”

    “哥哥,不要去!”她吓坏了,这事要让爹娘知道……她完全不敢想象后果。

    “不想让爹娘知道就说实——”

    “是你!那个人是你!”不堪逼迫,她吼了出来。

    他顿住,收回步伐,难以置信地回身望她。

    “你说什么?”

    他太清楚她的性子了,这么激她一定有用,可他没料到,激出来的会是这一句。

    “你知道……”他艰困地发出声音。“你在说什么吗?这事不能信口雌黄——”

    啪!

    未待他说完,她一巴掌重重用了去。

    他不认!

    她都说了,他却不认!

    他当她是什么样恬不知耻的女人,会拿自己的清誉诬陷于他?这辈子,她没对他说过一句谎言,她赔上了清白,他却说她信口胡言!

    自尊深受羞辱,她恨恨地道:“陆祈君,我好恨你!”

    这一掌甩去,陆祈君僵愣,内心的错愕大于颊边的疼痛。

    她神情太悲愤,不似为搪塞他而信口说出,可没道理他做了如此卑劣之事,自个儿却一点记忆也无……

    “盼——”

    “滚出去!这辈子我不要再见到你!”无法听他再多说一字一句,她伸手推他。

    “盼儿,你当心别——”不敢反抗,深怕她又动了胎气,被她推出外头,房门当着他的面重重关起。

    “盼儿,你把话清楚啊!”

    “走开!”

    怕伤到盼儿,陆祈君不敢强行破门而入,听着房内传来的啜泣,一声声揪扯心扉。

    想啊,陆祈君!你究竟干过什么好事?!

    盼儿比谁都要维护家人,尤其这辈子不曾对他扯过谎,总是用最纯净剔透的心对他,若无此事,断然不会扯谎陷他于不义,然而……

    若真做了,他岂会不知?

    任凭他想破了脑袋,也记不趄自个儿几时侵犯过她。

    这一僵持,便是一夜。

    她在房内哭累睡去,他被拒于门外,苦思一夜,也冻了一夜露水。

    天微亮,他颓然靠坐门外,彻夜无眠。

    婢女送来热水让她梳洗,见他被关在外头,掩嘴偷笑。“少爷,您又上花楼,惹小姐生气了?”果然冤家、冤家,无冤不成一家呢!以前当兄妹也没见这两人吵嘴斗气,反倒是成了亲,才被赶出房门。

    陆祈君面无表情,冷冷回应。“我没上花楼。”说得像他成天上勾栏院寻欢似的!

    “那小姐为什么生您的气?”

    陆祈君不欲多说,起身暂避。

    盼儿性情虽温驯,要真拗起来也拿她没法儿,她说不见他就是不见他,他要守在门外,她怕是一步也不会踏出——

    等等!

    恍如一道惊雷劈入脑海,他收住步子,回身抓住婢女的肩。“你刚刚说什么?”

    婢女被吓着,微张着嘴一脸茫然。“奴婢说错什么了吗?”

    “我问你刚刚说了什么!”他惊吼。

    没见过少爷这般失控,她吓得结巴。“我、我问小姐为何生、生您的气……”

    “不是!再之前呢?”不自觉加重了手劲,那一句话,牢牢扼住了他的咽喉,恐惧蔓延……

    “您、您是不是……又上勾、勾、勾栏院,惹小姐……”

    勾栏院!

    这三字劈得他茅塞顿开。

    是了,是那一日,他喝得烂醉如泥,确实做了那荒唐事!原以为是青楼女子,便没再思及其他,如今想来……

    寒意遍及周身,他颓然松了手。

    盼儿在那一日之后,大病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