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这个能舒压——那你又是为什么学?”

    “我啊……”程慎耿直:“年纪小又想装大人,为了装逼学的。”

    这话把姚嘉人逗得笑了。

    试着嘬了一口,姚嘉人没体验到乐趣,摁灭了烟:“早听我话你也不会被我恶心到了吧——最后吐了你一身。”

    “没什么恶心的……喝多了就这样,我也吐。”程慎边吐着烟边这么说——怕姚嘉人尴尬。

    姚嘉人摇着头笑:“我真没喝多……呕吐是我吃药的副作用。”

    姚嘉人的笑只有外面一层风情旖旎,其下似乎暗藏了深邃浓稠的秘密——程慎皱眉:“什么药?”

    “碳酸锂,一种精神药物——呵,我情绪管理一度有点失调。”

    “怎么了?”

    “感情受挫了……”姚嘉人说完自己发出了一声对自己的嘲笑。

    程慎重复追问:“怎么了?”

    “你好奇?”

    “嗯。”

    “果然是小孩子……”姚嘉人大程慎一岁——方才饭局时闲聊到过这个信息。

    程慎不满姚嘉人的这句话:“不代表我幼稚——你说。”

    姚嘉人安静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问程慎:“我长得好看吗?”

    洗衣机里正甩干着程慎的裤子,持续地作响——可反而衬得两人间的空气越安静。

    “好看。”程慎答了姚嘉人的这个问题,因觉得莫名其妙而有点脸红:“像女孩子——没别的意思,‘女孩子’是好看的意思……”

    -

    姚嘉人以前没那么像女孩子——气质上不说,至少外貌没那么像。

    他翻动手机相册,找出旧时的照片给程慎看——画面里的男生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冲着镜头笑,台灯把边缘处柔软的头发打亮成金丝,像个温驯的小动物。

    那时候姚嘉人的形象和现在区别挺大——没有什么装饰也没有什么气场,只是个和煦的少年模样。

    所以也曾被女生喜欢过。

    毕业后入职那间公司的第一年末,公司里来了个和黄娇娇很像的女生——“就是……我来halo的第一天遇到的折腾陈副监的那个实习生。你记得吧?”

    那个女生喜欢姚嘉人。

    “当然我没看出来……我太心大了,这是我的错……”

    姚嘉人每每遇到那个女生释出的善意,都只以为是她人很好而已。那个女生在公司里没什么别的朋友,所以每每邀约姚嘉人和她出去玩,姚嘉人都会同意。

    有一天那个女生说她心情不好,问姚嘉人可不可以陪她去唱k:“就我俩……”

    姚嘉人说好啊,“你别难过,我陪你喝点酒。”

    那天那个女生喝多了一点,唱着歌宣泄着情绪。到最开心的关头上,脱掉了上衣只穿着bra,粘着姚嘉人大哭大笑,要姚嘉人抱抱她。

    姚嘉人都说ok——“因为她说她难受,想让我安慰她……”

    “可我一早便对她讲过我是因为暗恋我们公司老板,所以才来的这家公司工作——所以我从来没想过:她对我有感情……”

    那个女生抱着姚嘉人的时候,摸出手机选用了一个猫耳特效,要合影;姚嘉人同意了。

    玩到晚上十点多,两人都唱到嗓子哑了,从ktv出来之后,那个女生突然提议要去开房。

    姚嘉人没同意:“哎呀你真是喝多了呀……我送你回家!”

    那女生向姚嘉人表白了,把姚嘉人给吓到了。

    打车送她回家之后,姚嘉人便回了自己家。

    夜里那个女生发消息:“我喝多了……所有的事你都忘了吧。”

    姚嘉人调侃说:“什么事呀?我怎么不记得有什么事?你是指唱歌跑调吗?”

    那个女生回了姚嘉人一个[微笑]的emoji。姚嘉人以为这就是他们达成默契——“闭口不提。”

    可周一上班的时候,姚嘉人去到公司,就察觉到了一切都和以前变得再不一样。

    “她跟别人乱讲什么话了吗?”

    姚嘉人点了点头,看着听故事听得入神、皱紧着眉头替自己担忧的程慎,姚嘉人一时间觉得这个小伙子挺可爱的:“都怪你难缠,不然这些事我不想再讲给谁听的……”

    “我替你保密。”程慎敲了敲自己胸口。

    她把照片散发给所有人看;而所有人,也都下意识地觉得她是受害者……

    有次姚嘉人问那个女生:“你为什么要造谣?”

    那个女生冷笑:“因为恶心,因为看见苍蝇就想拍死。”

    在那堆唾沫星子里,姚嘉人又捱过了三个月。

    姚嘉人的头发是自那之后接长的——努力向女性化的外表靠近点,似乎才能避免开被恶毒揣测。

    有天姚嘉人在家里切水果给自己吃,水果刀掉在地上的时候,姚嘉人突然生了气。那个关头,姚嘉人有种难以克制的冲动,想要割掉自己的器官——“可笑吧?我不知道该报复谁,所以想到了要报复自己……”

    那时候姚嘉人确诊了躁郁症。

    程慎明显气坏了,左手夹着烟,右手不安捏着颞骨处:“真他妈……你怎么忍下来的!”

    姚嘉人伸手拍了拍程慎的膝盖安慰他的暴躁:“别忘了,因为我有喜欢的人在那里啊……”

    -

    那些传闻越来越大,后来有天姚嘉人被老板叫到办公室里:“她说你骚扰她。”

    姚嘉人当时吓坏了:“我没有啊……”

    老板把那张合影翻出来给姚嘉人看:“铁证。”

    程慎打断:“这个老板——就是你暗恋的那个‘老板’吗?”

    姚嘉人点点头,看着程慎续了第二支烟,笑:“对——他叫谢远。是个男人。”

    程慎呛了一口,又努力地装平静:“哦。”

    姚嘉人那天为了自证清白,被迫对这个暗恋的男人表白了:“也许你不信——可我面对她时,从来没有过任何不轨的心思;因为我不直,我喜欢的是你。”

    老板当时吓坏了。

    而姚嘉人也觉得自己已经解释得足够充分,于是走出了老板的办公室回到自己工位去办公。

    可这个解释本身里又包裹着另一个“八卦”,于是公司里的谣言渐渐变成“姚嘉人男女通吃,现在又想勾搭老板”……

    “你为什么不辞职?”

    “我没你这么耿直——我喜欢谢远,甚至沉浸在一种很荒唐的‘自我感动’里面:因为爱你,所以我可以承受得住那么多人的唾弃。”

    程慎替姚嘉人感到不值:“可他爱你吗?他为你做了什么值得你留在那个公司?”

    “从我对谢远表白后,他每天睡前都会给我发一句‘晚安’……”

    “就这样?”

    “就这样。”

    可这样已经足够了。

    姚嘉人从小到大偷偷喜欢过不少人——他享受在那种暗暗喜欢的感觉里,从来也不争取也不表白,就守候着;等到对方退场了,姚嘉人就站起身来拍拍土,换下一个去爱。

    姚嘉人没什么胆量,却也不是不奢求被爱。

    有天谢远留姚嘉人加班,却没给姚嘉人安排工作。

    等所有人走了,谢远叫姚嘉人去玩,说带姚嘉人去散散心。

    驱车带姚嘉人开到郊外,停在辅路上看空旷的农田,谢远问:你喜欢我?

    是啊,喜欢。

    谢远说他没和男生谈过恋爱,或许可以为了你尝试看看——“因为你长得好看。”

    程慎看着姚嘉人的脸孔,听得入神——是好看,像明星似的。

    姚嘉人调好烘干的刻度:“我没有防备心……我太心大了,这是我的错……”

    这句话刚刚姚嘉人也说过一遍,程慎后背渗出薄汗:“他……怎么你了?”

    姚嘉人那段时间过得太害怕了,所以有人伸来救命稻草,姚嘉人就想抓住。

    姚嘉人知道谢远的话外之意,解开了安全带,靠近些去吻他。

    可是谢远避开了姚嘉人的嘴,他说暂时还接受不了这个——你试试别处呢?

    姚嘉人知道谢远想要什么。

    “我便一路向下吻去……只想讨好他。”

    程慎听得心惊肉跳的——活了这么久,没见过这场面。

    血液在身体里乱窜着,让程慎体温有些升高。这个关头上,程慎忽然想起姚嘉人刚才呕吐时的狼狈样子——不知道他做那件事的时候,会不会也难受地想呕吐?

    那时候姚嘉人忙于取悦谢远,可却不知道他也拍了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