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一阵沉默。

    是睡了,还是不愿回答?

    她轻咬着唇,与他冷然的背相对。“很为难吗?”

    曾经,他可以毫不考虑的大声说,欢儿是我最重要的人,如今,却连问他心中有没有她,都这般难以散齿,那纯净的爱,真已随着纯稚的他消逝,再也找不回来了吗?

    良久、良久──

    “妳永远都是我的妻子。”

    妻子?只是妻子吗?没有真心,她要个虚名有什么用!

    他是个有担当的男人,对她,以及她肚子里的孩子都有一份责任感在,所以,不论那分珍爱之心是否仍在,他都不会离弃她。

    这是他能做的极限──一辈子的于夫人。

    她是懂了,却懂得酸楚。

    不再问了。她告诉自己,再也不问了,这样的难堪,她再也不想领受。

    翻过身,来不及阻止的泪跌眶而出。

    她闭上眼,倔强地不让它流下。

    恍恍惚惚地想起,她有多久不曾掉泪了?记得最后一次,都还是他替她拭干泪痕的,自从遇上他,她就变得好爱哭。

    原来呵,只有她真正在乎的人,才能惹她心伤,她懂了,却懂得太慢,在她已失去之后……

    ※※※※※

    起风了──

    推开窗,阵阵凉意袭来。

    不知写意如今人在何处?穿得可够暖?

    就某方面而言,他对自己是有些轻忽的,他的责任感极重,所以对家人、对周遭的一切,都能安排得完善而妥当,相对的,自身的事,也就少了点在意,要不,也就不会时时发生忙到忘了用餐的情形出现。

    目光飘向床头,她深深叹了口气,拿起那件衣袍。

    心,无法再有共鸣,如今,在他身后静静地守着他,已是她唯一能做的。

    出了房门,在长廊的转角处,不经意遇到了姚香织。

    她受够了这虚伪的女人,连招呼都懒得打,侧身就要避开。

    但姚香织可没那么轻易放过她,身形一移,挡住了她的去路。君欢冷冷瞥了她一眼,不想与她计较,挪向另一侧,情况依然。

    好!那她不走这条,行了吧?

    掉转方向之际,姚香织扬声一喊∶“站住!”

    凭什么她要她站,她就得站?最起码名义上,她都还得敬她一声大嫂。

    君欢充耳不闻,继续往前走。

    “我叫妳站住,妳听不懂啊!”姚香织索性冲上前拽住她的手臂。

    欺人太甚!

    “姚大小姐,妳到底想怎样!”日日恬不知耻的勾诱她的丈夫,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她去了,为何连个宁静日子都不让她过?

    “我要妳离开!”不是请求、不是商量,而是直接下达命令。

    “凭什么?”好歹,她随君欢目前为止都还是名正言顺的于夫人,没有人可以命令她该怎么做。

    “凭大哥就快要娶我了,我可不会委屈自己作妾。”姚香织趾高气昂地宣布,等着看她知难而退。

    “是妳一厢情愿的认定吧?”可笑,于写意可从没对她说过这事儿。

    “错了,大哥也同意的,奶奶都拿八字去合了。”所以说,她姚香织金枝玉叶,哪有一名穷酸丫鬟为正,而她为偏的道理?

    君欢脸色一白。

    真的吗?他同意了?那当初又是谁信誓旦旦承诺她绝不纳妾的?

    “我不信──”不会的,他不会这么对她的……

    “妳不会自己去问他。”

    “会的,我会去问。”深吸了口气,她挺直腰杆,不容自己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妳配不上他的,我劝妳自个儿识相点,免得到时难看──”

    示威的言论,被她远远的拋在身后,她要去找他,听他亲口说出来,否则,她说什么都不信!

    ※※※※※

    天很宽,风很凉,人──很闲。

    “咦?今天某人怎不耍白痴了?”

    一记白眼冷冷地瞪过去。“凤千袭,你不说话会死吗?”

    凤千袭当作没听到,自言似地喃喃道∶“啊,忘了告诉你,你端着水盆到处晃的样子很蠢,但是蠢得很可爱,我家依依快笑死了。”

    于写意脸一沉。“你够了没有!”

    凤千袭勾唇浅笑,显然很愉快。

    “还差一项。现在没有某人自曝闺房秘辛来娱乐大众,挺闷的。”复仇的滋味真美妙,谁教当初那个某人老要拿依依来刺激他。

    “欢儿肚子都那么大了还闰房秘辛,你当我禽兽啊!”

    “原来如此,难怪方才见着尊夫人,十足的闺中怨妇呢!”

    这张狗嘴!“有话直说,别左讽右剌的,一副烂个性。”

    “我说尊夫人哪,不是当你“不举”,就是怀疑你“不爱”了。”

    于写意唇角笑意一收。“那是我的问题。”

    飞扬的眉,邪魅一挑,懒懒地搭靠在于写意肩上。“那么我能不能请问你,到底是不举,还是不爱呢?”

    “对你?”那一哼,是由鼻腔发出的,他一脚直接踹出。“不举也不爱。”

    “火气真大。”凤千袭侧身一避,不以为意地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干么一提起老婆脾气就这么冲,她是你的耻辱吗?”

    “认识你才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耻辱。”于写意冷哼。心情都够烦了,还在那里煽风点火。

    “唔,坦白讲,她是不够娇、不够艳,脸蛋清秀,却不美艳;风情嘛──也不够媚,是差了点,你眼光真是──”论嘴巴贱,其实凤千袭也满有这方面的天分。

    “你够了吧!”真是忍无可忍──

    哦喔,有人见不得爱妻被批评,翻脸喽!

    就说嘛,明明就不是当负心男子的料,装什么酷啊?闷骚!

    “说说都不行啊?听说姚香织近来缠你缠得特别过火,老太君不是很积极的在合八字什么的吗?那她怎么办?”上回错过了,这回他相当期待重演一次某人跑得气喘如牛,去买糖葫芦哄爱妻的画面呢!

    听出其中浓浓的调侃意味,于写意神情不甚自在地偏开头,嘴硬道∶“男人三妻四妾实属平常,自古皆然。”

    “是吗?”凤千袭剑眉一轩,神情有着洞悉后的了然谑笑。

    得了吧!死要什么面子?就怕这一回,买一屋子糖葫芦都摆不平,女人的醋劲可是很麻烦的,他爱玩火,好啊,就让他玩,烧死他!

    “没错,而且算命的说香织八字好得很,是相夫旺子之命。”他赌气地冲口道。

    “哦?那可真是恭喜了。”呿!楚泱难道不比那些江湖术士高明吗?他要真看重在乎,岂会不去请楚泱帮忙?

    于写意抿紧唇,突然觉得这样的意气之争很无聊,别开头步下亭子,一件掉落在地上的衣袍吸去了他的目光。

    他缓缓拾起,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四周,握拢衣袍,低敛的幽瞳,覆去一抹深思。

    入了夜,天地间万籁俱寂。

    她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就只是数着滴落的烛泪,一颗,又一颗,让心呈空茫状态。

    若不这样,她就会想起太多她不愿意面对的事,例如──

    男人三妻四妾,自古皆然!

    不敢相信,这样的话会是由他说出口,他那些至情至性的许诺呢?全作不得数了吗?

    拉开镜台的小木格,当中还放了颗风干的糖葫芦。依稀还记得他纯稚的表情,说着要留给他们的小宝宝……

    糖葫芦已经不能吃了,他的情也已经留不住……她该怎么办?

    离开他,心是支离破碎的疼;留下来,面对他坐拥三妻四妾,她又办不到……

    如果真得走到这样的地步──好,她走!与其和人分享不完整的爱,她宁可现在就潇洒地割舍,也不要守着无意义的于夫人名位,日日噬心地看他属于另一个女人!

    房门被轻巧地推开,特别留意的放轻动作,才发现她坐在桌边。

    “还没睡?”他有些意外。

    “等你。”不记得等了多久,只知道这根蜡烛都快烧尽了。

    “想睡就先睡,不必等我。”他在床边宽衣。

    “写意,我有话跟你说,是关于──”

    “有事改天再说,我累了。”他淡淡地打断,率先上床。

    “可是这件事──”

    “欢儿,我真的累了。”熬夜查了数家商行的帐,体力都快透支了。他知道她想问什么,他会给她一个完美的交代,但不是现在,在这种时刻,他真的没有办法分神去处理她的情绪问题。

    累了?是身,还是心呢?

    这是第一次,他从来不会对她说累了,他总是把她摆在最前头,没有一件事会比她更重要,为何才一转眼,什么都变了?

    “你以前不会这样的……”她感伤地低语。

    于写意敏感地一僵。

    她在缅怀什么?过去的那个他?她在抱怨?她后悔了?

    现在的他,让她觉得陌生吗?可这才是真正的他啊,她不能总是沉迷于过往,他也不能永远活在过去,当个傻气无忧的大男孩,不是吗?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沉稳、自律,也许还有一点点她不大喜欢的世故与深沉,可那是经商的生存法则,他避免不了这样的性格,他无法再像白纸一样的单纯,也无法再不计形象逗她、闹她、讨她欢心。

    她不能体谅,不能接受吗?

    她只看得见过去,却看不见现在的他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他莫名地愠恼──因她那颗容不下他的心。

    是啊,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她细细咀嚼,心,苦得几乎满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