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絮絮叨叨地说起来:“不过子明那孩子懂事,从来没跟家里要过钱,除了最近。以前都是我和他妈妈把钱塞给他,他硬说不要。我们还以为孩子终于舍得花家里钱了…结果,这才过去多久…人就没了。”

    秦父边说,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他连声叹气。

    夫妻俩就这么一个孩子,如今变成失独父母,还要饱受社会指摘,承受着巨大精神压力。

    “我们想不通哇,子明他…是有点毛病,强迫症,但也不至于杀人啊警察同志!”秦父恳求:“你们再查一查,行不?”

    严衍安慰他:“如果背后另有隐情,我一定想办法挖出真相。你说秦子明平常不花家里钱,就最近才向父母要钱,这个最近…是多久?”

    “啊,哦,这个。”对面一口就回答上来:“就这…大半个月吧。”

    秦子明父亲似乎也有些想不通:“要了一万多,问他做什么,他也没说。我跟他妈妈都不会多管,钱这方面,他拿去花就行了,所以也没问。不过你这么一提……我是觉得,有点怪。”

    “上回是找他妈妈要了一万。没多久吧,七天不到,又找他小姨的女儿借钱。听说要借四五千。那丫头给子明借了,把这事瞒着,直到子明出事才告诉我们,说是子明不让她跟我们俩说。”

    “所以短短半个月之内,他借了一万五六。”

    “嗯,应该是。”

    “他在借网贷跟银行贷款,这个你知道吗?”

    “知道,哎,”秦父叹气,“他出事后,网贷催债电话打到家里,我们才知道他借了网贷,三十万!”

    “这孩子…是不是被什么人给骗了啊?”秦父纳闷。

    “网贷,什么时候借的?”

    “借了有快三个月了。”秦父疑惑:“他借那么多做什么?”

    严衍低声道:“这也是我想知道的问题。他有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

    “不清楚,”秦父在电话那端摇头,“子明个性内向得很,有事从来不跟家里说。”

    “那么,他有什么关系比较亲密的朋友吗?”

    “我想想…”秦父搓着手,想了半天:“这个,真没有。倒是有网友…”

    “网友?”

    “对,听说还见过面。”

    “男的女的?”

    “应该是,男的吧。”

    “二位有他网友的联系方式吗?”

    秦父和秦母面面相觑,苦涩地说:“没有,他不跟家里说,我们也不会插手他交朋友啊。”

    “好的,知道了,能不能把他借网贷的公司告诉我?”

    “好,叫…长城网贷。”

    “谢谢。”严衍叮嘱:“假如二位想起和他网友有关的信息,请务必告诉我。”

    “欸欸,好。”

    严衍挂断电话,上网搜索长城网贷,宁北当地一家规模较大的网贷公司,官网界面看上去还挺正规,背地里有多少腌臜勾当,这就没人清楚了。

    严衍在白纸上记录:秦子明,纵火,网友,长城网贷。

    假如颜溯在,一定能很快发现其中蹊跷吧。

    严衍走了神,在白纸上画了一只猪头,他愣了会儿,俯身将嘴巴贴在猪头脸上,感觉自己想颜溯想得快疯了。

    然而两人这才分别,十个小时。

    严衍扶额,盯着那只猪头,傻笑。

    他笑着笑着,忽然想起来,如果现实朋友不多,喜欢结交网络朋友,说不定在他的网络账号上能找到蛛丝马迹。

    严衍搜索秦子明微博,果然,他在微博上很活跃,粉丝数一两百,平均每天三条微博。

    偶尔聊日常,大多时候抒发寂寞,很文青,每句话末尾必带句号,一行一句,每一行字数相同。要不是平仄不押韵,严衍真以为他在写诗。

    严衍翻了半天,纳闷,秦子明这是恋爱了吗?最近一个月全是抒发爱慕的,抄了舒婷的致橡树,有一张带图博。

    严衍放大图片,是自拍,美颜滤镜全开,是个男的,不是秦子明。

    带图博文字就一颗鲜红爱心。

    “……”不仅恋爱了,恋爱对象还是同性。

    严衍直觉有发现,图片右下角带水印,微博id熊熊喝可爱多。

    熊熊喝可爱多也是私人博,粉丝数却上千了,博主在微博上也很活跃,最近几条是都关于宁北接连发生的三桩命案,也喜欢用句号,在网络上激烈发言,认同阴谋论,要求彻查宁北市局。

    其他的更多就是自拍照,分享日常。

    日常就四字儿:吃、喝、玩、乐。

    看上去有钱又有闲。

    秦子明几乎评论了他的每条微博,每条评论都栩栩如生地刻画出舔狗应有的模样。

    严衍:“……”

    恋爱中的男人,太卑微了。

    远在山里喂蚊子的颜溯正啃着馒头,蓦地喉头一痒,打了个喷嚏。

    所以这个熊熊喝可爱多,会是秦子明网友么?他到底做什么的?

    严衍翻遍了熊熊喝可爱多的微博,发现他有几次定位在绵谷街。

    绵谷街,和红灯区齐名的洗脚洗浴按摩酒吧ktv蹦迪厅一条龙服务中心。

    不同之处在于,服务阶层不一样。红灯区面向广大普通人民群众,绵谷街隔两条街就是cbd,多的是大老板去那边吃喝玩乐。

    绵谷街上甚至不乏奢侈品店和大型商场,那地界当真鱼龙混杂良莠不齐。

    这个点…严衍看一眼时间,正是绵谷街最热闹的时候。

    严衍揣上手机,拎上外套,转身出门。

    绵谷街离他住的公寓也不远,走几步路就能到,严衍一路小跑过去,绵谷街上果然灯红酒绿、欣欣向荣。

    严衍对照熊熊喝可爱多的微博,有一张自拍露出了他身后的广告牌。

    一款美容护肤产品的led投放广告。

    从他拍照的角度来看的话…严衍边走边找,转过街角,喷泉广场后,皮肤白嫩的女人露齿而笑,正是照片中那款护肤产品!

    正常人通常不会大白天在绵谷街拍照,因为绵谷街白天相对冷清,来这儿的都是下班点后慕名前来。

    熊熊喝可爱多的几次自拍照都在白天,时间大约是下午三点到四点。

    有一张照片配字:刚醒。

    说明他住处距离绵谷街不远,或者…就在绵谷街。

    严衍立在广场前,皱着眉毛思索,这人…到底干什么的?和秦子明,又是什么关系?

    第63章 消失的乌托邦(7)

    慢慢想不如直接找人问来得快。

    熊熊喝可爱多这个博主很注重自己外表,注重外表的人通常会购买护肤产品,而他不缺钱,所以绵谷街上的护肤品店都可以问问,尤其是那种规模较大的品牌店。

    严衍依次问了三家,问到三角路口一家,终于有所发现。

    柜姐放大微博照片,撇开嘴角笑:“这…这个人啊…”

    严衍看她神情似乎有些尴尬:“你认识?”

    “嗯…来店里买巴宝莉香水,可着劲儿讲价,我们这儿员工都不想碰上他。”柜姐盯着他的照片说:“你是警察吧,他犯事了?”

    “有点事想跟他打听下。”严衍含糊其辞。

    柜姐没追问,点了点头:“嗯,你出门直接右拐,往里边走第二个路口左转,最里边那家迪厅,他应该在里边。”

    “迪厅?”

    “gay窝。”柜姐耸了耸肩。

    严衍比了ok手势:“谢谢。”

    “别客气,”柜姐看了眼他的腕表,又看了看他的t恤长裤和皮鞋,以十分专业的态度微笑着拉生意,“欢迎下次光临我们店。”

    严衍出门直奔柜姐所指的那家迪厅,店名烂大街,天上人间。

    严衍前脚迈进去,后脚差点给里边震天响的金属乐吓得退出来,他啧了声,推开迪厅大门,没有服务员来接引他,一条长巷。

    走进去右侧有道双开门,推开就是大厅,舞池里群魔乱舞,五颜六色的灯光颜料桶似的泼在人身上。

    好些人打量他,严衍视若无睹,径直到了吧台前,摆出照片:“找个人。”

    调酒师将他从头视奸到尾,没有看照片,反而是笑眯眯地问他:“帅哥,找哪位啊?”

    然后严衍冷着脸道:“警察。”调酒师刚喝下去的一口酒水喷出来。

    严衍及时闪身躲到一旁。

    调酒师立即收敛态度,拉下脸来苦巴巴地哀求:“警察同志,我们都是正经生意。”

    “找个人。”严衍将照片推他面前:“瞅瞅,认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