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笑着接下后半句:“这次的拉丁舞也太美了。要我说,这是这女孩几年来最棒的一次表演。”

    哦,这次表演的是拉丁。

    薛谨转转脑子,已经大致组织好了待会儿根据她舞裙和妆容夸她的方式,在沈凌的影响下他好歹也了解点拉丁舞的步子什么的——

    “阿谨阿谨阿谨!这边这边!”

    她依旧没从簇拥的人群中脱身,但总算找到了想找到的位置,便赶不急似的大声叫了出来。

    薛谨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走过去想让她别急。

    只是他还没有找到被拥在最中间的小姑娘,她就急慌慌地挤了出来。

    哑光质感的橙色眼影,被高高束成一团的发髻,额前微微垂着一缕金色的鬓发,耳朵与脖子上都佩戴着颗粒状的金色首饰,如同丰收的果实。

    薛谨下意识就想伸手过去帮她整理,却发现后者妆没花发型没乱,竟然没什么需要整理的地方。

    ……已经不是幼儿园了啊。

    而沈凌依旧和幼儿园时一样,兴奋地扑到了他面前,炫耀般拈起裙摆,大大地转了个圈,转出一朵盛开的花给他看。

    那是件薄荷色的纱裙,腰部和胸口也镶着金色的坠饰,温柔的冷色调与闪耀的暖色调一起碰撞。

    而她已经不是孩子了,裙摆下一起旋转的还有开始发育的曲线。

    他条件反射就伸手过去,帮她把转得太夸张的裙摆按下。

    “凌凌,注意走……”

    后者笑嘻嘻地转眼睛瞅他,眼睛也变成了大姑娘的眼睛,睫毛一扇一扇撩动了空气。

    只是那眼神还是孩子的眼神。

    这一切令人想起小糖球,风信子,以及他最喜欢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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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看吗好看吗?今天我好不好看呀?好看吧?”

    她又转了一圈裙子,还带点娇蛮感地跺了跺脚。

    “阿谨阿谨,快说好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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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岂止是好看。

    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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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谨黑白的日常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被女孩转动的裙摆击垮了,而他甚至舍不得用哪怕一句话来责备她。

    那一刻他和所有初次心动的男生一样心跳颤动,也许比他们跳的还快些。

    但那一刻他也难过得挤不出一个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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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卑鄙、低劣、不知廉耻。

    这是发生在他身上最不幸的事。

    像他这种脏东西,竟然用“喜欢”这种情绪,去玷污一个本该好好照顾一辈子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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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他终于弄清了那模糊不清又令人害怕的梦,里面具体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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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是因为沈凌父母有段时间总挂在嘴边的玩笑,也许是因为从小到大围绕在他们身边的流言。

    再三确认沈凌对自己不抱任何异性好感后,他只能狼狈地把感情生产的原因推给这些。

    他是沈凌的兄长,沈凌的父亲,沈凌的母亲,沈凌将来走上婚姻殿堂时应该在进场时挽着她走到新郎身边、把她手交过去的角色。

    不是那个等在红毯尽头的角色。

    绝不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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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学时为了那点学费拼命打工很辛苦,但与沈凌长时间分开似乎让他冷静了许多。

    通过视频电话,薛谨摇摇欲坠地维持着自己长辈的角色,努力没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沈凌已经上了高中,成为了确确实实的大姑娘,半只脚踏入了成人的世界,常常挂在嘴边的闲聊话题就是恋爱。

    她开始一遍又一遍地用转裙子求夸奖的语气对他强调:“我今天又收到了好多好多巧克力!”

    “我又被男生表白啦!哎,阿谨,好烦……”

    “同桌说什么也要继续和我坐在一起……”

    “据说今天有两个男生为我打架哎!就在学校小花坛!”

    当然也还有——

    “阿谨阿谨,你看最近的电视剧了吗?那个男演员好帅啊!”

    “最近xx歌星的表演实在太棒啦……”

    “舞蹈队给我安排了一个新的男舞伴!他好高啊,跳舞也很厉害,可以举着我的腰完成那个经典动作……嗯嗯,听说还是国外混血呢,队里好多女孩看他……”

    ——少女对帅气男生潜意识的赞叹。

    年少慕艾,青春萌动,这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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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薛谨一遍又一遍地听,在她每次停顿下来等他反应时都微笑点头。

    有的时候累到挤不出笑,就把摄像头转过来,对着笔记本电脑的键盘。

    左右小姑娘从来听不出他平静语气里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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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天刚熬夜肝完论文的死线,又接到了沈凌的视频。

    薛谨看看自己因为熬夜而差劲的脸色,敲字给她说在早自习,让她发语音消息。

    于是对方“唰唰唰”地一条条发过来。

    “阿谨阿谨阿谨,早上好!大学早自习好玩吗?很好玩吗?非常好玩吧?”

    “不过你们星期六也有早自习啊,真是惨嘿嘿嘿嘿……”

    “我接下来要和卡斯她们去看演唱会!是我上次和你说过的那个男团,街舞跳得可厉害了——”

    “我那个舞蹈队的舞伴似乎有点关系,给我们搞到了前场票呢!”

    “昨天晚上他来送票时卡斯都说了,说那个男孩子好帅……怎么样怎么样,我的眼光果然很无敌吧?”

    “哼哼哼,现在追我舞伴的女生已经到了三个啦,她们天天在练舞室里互相瞪眼,就像三只斗鸡一样哈哈哈,还被老师训说不专心……”

    “果然太帅气的男孩子也会招惹麻烦哎。不过我是看戏看得很开心啦!”

    “今天我学到了一个新词,叫‘灯下看美人’……啧啧啧,我觉得真适合我舞伴,虽然脸有点小瑕疵但站在舞台上被聚光灯一打就跟雕塑似的……”

    薛谨半合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疲惫中忍不住按下了语音输入键。

    “凌凌一直在夸帅气的男生啊。”他轻声问,“那我不帅气吗?你可一句没夸过。”

    下一秒,消息发出时那声轻微的“嗖”猛地惊醒了薛谨,他点开又听了一遍,觉得这句话里的酸涩感太明显了,而且也没掺上调侃的笑意。

    于是急忙从床上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撤回消息。

    可消息刚刚撤回,下一个语音消息就弹了出来,快得好像对方听到一半就按下了输入键。

    “哈哈哈哈,阿谨就是阿谨嘛!哪有什么帅气不帅气的!”

    哦。

    “凌凌,我好歹也是个异性,稍微注意下我脆弱的自尊心……”

    嗯,这次掺了足够的笑意。

    “噗哈哈哈,你这什么口气,阿谨在装可怜吗?是是是你最帅啦。”

    “凌凌,下次我不会包庇你的数学成绩。”

    “喂!喂!我就是开个玩笑嘛!你最帅你最帅!阿谨最帅阿谨最帅!”

    “……好,我最帅,你到时间要准备出门了?刚才不是说要去看演唱会吗?”

    “嘶!我差点忘了!夹子夹子裙子裙子……”

    “发卡应该在床头缝里。凌凌,你总是把它随手塞那儿。裙子的话……你那边现在气温挺高的,穿件短袖就可以,记得抹防晒霜。”

    “知道知道知道……那阿谨拜拜!我看完演唱会再给你发视频哦!”

    “嗖嗖嗖”的语音消息停止了。

    薛谨把手机放下,重新合上眼睛,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

    从来没被当成异性,从来没被当成男人,这是他目前还能揉她脑袋的原因,也是他们共同手牵手平安度过了小时候所有时间的代价。

    ……事到如今还在纠结这个,似乎太婆妈了。

    左右会不会被当做异性看待,我都不会对沈凌出手的。

    -20-

    半晌。

    “噗哈哈哈,你这什么口气,阿谨在装可怜吗?是是是你最帅啦。”

    “喂!喂!我就是开个玩笑嘛!你最帅你最帅!阿谨最帅阿谨最帅!”

    “嘶!我差点忘了!夹子夹子裙子裙子……”

    “知道知道知道……那阿谨拜拜!我看完演唱会再给你发视频哦!”

    第二遍。

    “噗哈哈哈,你这什么口气……”

    ……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

    第六遍。

    语音消息被一次又一次点击,欢乐活泼的语气一次又一次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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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躲在另一个城市多听几次而已,应该没关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