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又不会教唆女儿和她争家产,她何苦为难我们……”不会吗?四姨娘,我以为我还算了解妳有钱能买人格的性情。

    “幸好少爷你回来了,真是苍天有眼啊,你千万不能再任她胡作非为下去了……”需要我提醒妳吗?五姨娘,妳口中胡作非为又没人性的女人,似乎是我的妻子。

    “是啊是啊,回来就好!快快想办法把家产抢回来,否则她夺了权,说不准她哪天连你都不放在眼里了……”

    “而且……有些话我们不太好说出口,但咱们是一家人啊,我实在不忍见你被蒙在鼓里。你知道的嘛,一个女人家在外抛头露面,和男人谈生意,总有些不太好听的小言小话。她自己要是知道检点就好,偏偏你不在身边,有些事情,咱们看在眼里,实在也不好管她,多说她两句,没准儿明日就被逐出府了,咱们实在无能为力,管不动她啊……”

    这话,是在暗喻芽儿不守妇道?

    左一言、右一语,此起彼落,交错着太多声浪,到最后乱哄哄吵成一团,已经分不清楚谁哭诉了什么、谁又告了哪些状。

    他揉揉有些疼痛的额角,益发不堪入耳的指控,他实在听不下去了。

    “够了!”他沈声一喝,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一张张嘴止住,微愕地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各位姨娘的好意,君遥心领了。芽儿是我的妻子,该怎么处理,我们夫妻自会商量,不劳姨娘烦心了。”

    “这……我是比较建议休掉她啦,你现在可不比以前了,要娶哪家名门闺秀都不成问题。”不知打哪儿,突然冒出这句话来。

    “也是。她那身家上不了什么台面。”大概真的很不会看人脸色,接得相当顺口。

    陆君遥面色一沈。

    要真论身家,青楼出身的二娘妳──更加上不了台面!

    他隐忍着,没说出口。

    “关于这点,就更不劳诸位姨娘操心了!”一字字清楚沉着地说完,他跨出步伐,走上拱桥,穿过假山,回到东院。

    “他好像……生气了耶……”不知哪个姨娘,喃喃低哝了一句。

    生气?他?那个说话总是温温的,个性也温温的,从不动怒的陆家大少爷?!

    第二章

    铺子里的工人来回报,孟心芽今天要巡视几家商铺,不回来用餐了。

    一直到晚膳时刻过后,一本书册都看了过半,她才回来。

    “听底下的人说,你找我?”孟心芽站在书房门口,没走上前qi書網-奇书,隔了段距离望住半靠卧在长榻上的丈夫。

    “嗯。”陆君遥坐直了身,合上书册,抬眸审视她满脸掩不住的倦色。

    “有事?”她问,步伐不动。

    “不急。来,先告诉我,妳吃过没?”

    她似乎微微愣了一下。“……没。”

    他轻咳,披衣坐起。这打娘胎以来的孱弱体质,就算大有改善,这辈子也难如正常人健康,无法过度疲累。

    长指揉揉轻微犯疼的额角,先推开门吩咐下人备些饭菜过来,然后才走向她,轻扶着她的肩一同在桌前坐下。“这里有些糕点,先吃些垫垫胃。”

    她似乎有些闪神,陆君遥顺着她的目光,发现她的视线停留在他随意搁下的书册上,浅笑着解释:“许多年前看的,那时精神不大好,断断续续看,也没看完。我没想到它还保存得那么好,今儿个闲来无事,就把以前看过的书找出来再看一遍。”

    也不晓得她听进去了没,手捧着糕饼发愣。

    他凝思了会儿,又道:“今天,我遇到爹纳的那几房妻妾,她们──对我说了不少话。”

    咚!

    他看着掉落到桌面的糕饼,而她──正瞪着他。

    那群女人会对他说什么,何需怀疑?

    这就是他要和她谈的?

    “我知道她们会说什么,不必转述!”声音沈下,带着几分冷意及疏离。

    “芽儿,妳不必──”

    “我不解释!”

    “我也没要妳解释──”他试图想说点什么。

    “你想休妻就休,我自认无愧于心。”她站起身,退开数步。

    他明白,她拉开的不只是距离,而是在心上,隔了一道防。

    “怎会?”他讶然。“妳以为,我会听信片面之词,而不相信自己的妻子吗?芽儿,妳反应过度了。”

    她神色微缓。“你不休妻?”

    那群女人可一天到晚嚷着,要她走着瞧,等他回来,绝对把她休到天边去,教她再也得意不了……

    “我不知道妳是怎么想我的,但妳必须学着信任我,一如我信任妳一样。

    “九年前,一个将死之人,妳愿嫁;九年来,这个家,妳替我守着,这等恩义,岂容旁人三言两语轻易抹去?不论当初,妳是为了什么原因而嫁我,今生今世我确实愧负于妳,除非妳主动开口求去,不愿做陆家妇,否则,今生今世,妳必会是我陆君遥的妻。”

    她沉默着,他走近一步,又道:“我很遗憾,妳嫁进门时,没能多了解妳一些。那时我无法自主,以至于成亲九年后,我们依然不甚熟悉,但是,如今我们好不容易能够自主,妳还想继续这样下去吗?我并不想。”

    胸口有些闷,他轻咳了声,倒杯滋脾润肺的药茶压压嗓,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这就是我今晚想跟妳谈的,我想如一般的夫妻,过正常的生活,从现在开始,一点一滴,慢慢补回那段空白。”

    “正常……夫妻?”什么是正常的夫妻?正常的夫妻,过的又是什么样的生活?她从来不清楚,也没过过。

    “是。例如,妳在外面遇到挫折或不顺心的事,可以找我说。”

    她只记得,他病弱的那些时日,昏睡总是比清醒时多,大多时候,都是她在对着沈睡的人自言自语。

    “也或许,是天冷了,为妳添件衣裳。”

    她轻抚由他身上,移到她肩头的柔暖衣料,发怔。这上头,犹有他残留的余温与气息。

    “更或者,是在妳倦累归来时,陪妳用个餐。更甚者──”轻啜口药茶,压下淡淡的不适。“妳可以将一切交给我来扛。”

    孟心芽微微一震,抬眸盯视他,而后,起身远远退开。

    “芽儿?”

    “说到底,你还是认为我专断霸道、大权独揽,亏待了你陆家的人、强占你陆家产业?是不是?!”

    陆君遥愕然。“我没──”

    “你敢说,没人这么对你说?”

    “是有。”他无法昧着良心扯谎。“但是芽儿──”

    她不让他靠近,他进一步,她退一步。

    他叹气,不再试图亲近。“我这么说,伤到妳的心了,是吗?”

    怎会有如此冷硬的防卫呢?他心底的无奈更深了。

    “我并不是要强迫妳什么,妳是名正言顺的陆家人,陆家的产业由谁掌理,不都是一样的吗?这些年没有我,妳依然做得很好,我并没有非接手不可的坚持,我甚至觉得,妳比我更有经商才能。

    “我只是想告诉妳,妳不是寡妇,妳的丈夫就站在妳面前,妳不必再凡事一肩挑,累了、倦了,记得随时有我,我们可以一起分担的。”陆家大片产业,要扛起并不轻松,她进门时,一身掩不住的疲倦,他看在眼里,心口发酸。

    这些年,她就是过着这样的日子吗?强撑起一切,累了,也不许自己倒下。

    他是基于那样的心情,去说那些话的,并非真质疑她、或防她什么。

    孟心芽注视着他,似在打量什么,也或许是在衡量他话中的真心有几成。

    而后,她生硬地别开脸,背过身去,对着窗外一望无际的黑夜。

    “不管你怎么说,我还是不会让步。”她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

    望住她僵直的背影,他浅浅叹道:“没关系。”如果这样会让她比较有安全感,或者,给她自信与成就的话,他不勉强。

    这是他对妻子的尊重,也是宠爱她的方式,希望她懂。

    夫妻间,是不该有那么深的戒心及防卫的,否则朝夕相处,日子很难过下去。

    拾起掉落地面的袍子,再次揽上她纤细的身躯。

    她想了想,像要强调什么,连忙补充道:“除此之外,你想做任何事,我都不会反对……”努力想了想。“像是……纳妾。如果你有合意的人选,可以告诉我,我会安排得妥妥当当,还有、还有──”

    “停停停!”丈夫才刚回来,她就在想纳妾的事,就算他在她心目中再怎么地位全无,也不需要如此毫无遮掩地表现出来吧?

    陆君遥苦笑。“如果我说不纳妾,妳会不会生气我辜负了妳的好意?”

    天底下再也没有一个丈夫当得比他更失败了,她可真懂得怎么打击他!

    “不纳妾?”像是多出乎意料的回答,她满脸困惑。“为什么?”

    他愕笑。“原来不纳妾也需要理由,我以为妳是不喜欢那些二姨娘、三姨娘的,咱们一家子清清静静过日子,不是挺好?”

    “可是、可是……”她垂下头。“爹希望陆家能多子多孙,他临终前,我已经答应他,正室要有容人大度。”

    “妳可以不必那么诚实。”再叹一次,瞧见她困惑的眸,知道她是真的不懂。“好吧,要多子多孙,也不一定非得纳妾,如果妳不介意的话,咱们多努力便是。”

    他的意思是……要她生?

    “我以为……我生祈儿,已经够了。”他,还会想再碰她?

    “如果妳不愿,我自是不会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