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死吗……可他还没有找到景容……

    宴止第二次问自己,天际落下的雨打在颊上,为他周身染出一片血淋来,宴止彻底昏厥前只见一素色衣角,他凭着本能用力抓住了那衣角,哑声道:“容……容榭……”

    可那衣袍,只试图挣开他。

    宴止鼻腔发酸,眼已然合上,手却不肯放,他迷迷糊糊唤道:“不要抛下我……师尊……”

    师尊……

    这久违的呼唤,为磅礴雨幕中的宴止求得一线生机。

    雨幕中被宴止拉住那人终是心软,将满身血污的宴止带回。

    宴止醒时眼前是一个少年,他眉眼清俊,贵气浑然天成,见他熟悉颜容,逐渐与景容重叠,宴止低低抽了口气,颤道:“容……容榭……”

    “不是容榭,是晗修,景晗修。”那少年眼神清澈,没有半分不自在地报出了自己字姓。

    “晗修……景晗修……”宴止眸光微颤,呢喃着景容的字,不知缘何,他竟在绝境中遇见了少年时的景容。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会叫我师尊?”年少时的景容要比日后的他多分好奇,清澈目光中又带些故作的老成。

    “凌云……我叫凌云……”宴止艰难一笑,不觉柔了声调:“我若说,我是你日后的徒弟……”

    “我信。”景容的回答出乎宴止意料,他见景容抿了抿唇,轻道:“有你这般健硕的徒弟,我应是欢喜的。”

    应是欢喜的……

    宴止一愣,笑意亦僵了几分,依他所为,现世的景容可还有欢喜可言?

    “你这般轻信,不怕被骗了去么?”宴止胸口有些发疼,景容这越信他,他便越疼。

    “师尊说因果缘修,自有天定,我既遇你,自然有缘在前。”景容说着,眸光一转,望向他道:“你会骗我吗?”

    “……不会。”宴止一哑,他要如何承认,对景容,从来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一个个谎叠加,就成了他莫凌云。

    “你看,你都说了,不会骗我的。”景容唇角微弯,朝宴止递了个灵果道:“我观你无甚修为,昏迷这么久,饿了吧?”

    “……嗯。”眼前人和东境时为他藏饼的景容重叠,宴止珍之又珍接了灵果,复问:“师尊怎知我饿了?”

    他印象里,景容辟谷极早,连味道都分不太清的,这少年景容竟然会惦念到他饿不饿。

    “……我也才刚辟谷,还不太适应。”景容抿了抿唇,这话他答得有些心虚,师长们一向对他寄予厚望,他怎么能暴露自己金丹了还有些不习惯辟谷之事。

    “……刚辟谷,你多大?”

    “二七。”

    原是才十四的景容么……

    “那南境宁氏?”

    “千年世家宁氏?”

    “宁氏可还好?”

    “这一辈宁氏家主惊绝,自是安好的,莫非你是宁氏之人?”

    “不……我姓莫。”宴止一顿,转了话题道:“师尊既然刚辟谷,等我好了,我给师尊做些吃食吧。”

    “你还会做饭?”景容眨了眨眼,颇为惊奇道。

    “嗯,日后的你也很喜欢我做的吃食。”

    “是吗?”景容眉眼含笑,“师尊说修道之人理应修身养性,我还没尝过几次凡间吃食呢。”

    “那你平日里吃什么?”

    “灵果玉露,对修为也有裨益。”景容说着,又朝他递了个果子,“你要吗?我还有许多。”

    “……不必。”他们的话题戛然于此,宴止借了景容不在时逛了逛凌霄峰,这光景如旧,只是景容年少一人。

    北境入秋带了些寒,宴止触着晨霜有些分不清虚实,他吊在殿外的柿饼已经能吃了,第一次吃这东西的景容小心翼翼咬了口,眼眸亦亮了亮,“甜的?”

    “嗯。”

    “好吃!”

    这众星拱月的未来道君竟如此容易满足,宴止望着景容道了句:“明日我给师尊做糖炒栗子,那个也很好吃。”

    “好。”景容眉眼间清亮笑意不褪,凌云的到来替他这冷清的凌霄峰添了分人气,凌云也处处都是惊喜。

    不过吃人嘴软,景容觉着他是该回报凌云些的,“要不我教你术法吧?你终归是我徒弟。”

    “……弟子先天经脉破碎,并无法修习术法。”这一次,宴止不想再偷学些玄天宗术法了。

    景容闻言一愣,随即望向宴止道:“那你定然待我极好。”

    宴止不知景容怎么会有这样的推断,设计景容算不算好?哄他将镇宗至宝交付算不算好?

    “……师尊怎会有此一言。”宴止答得仓促,不觉间亦带了分狼狈。

    “我觉着,这好是相互的,你先天经脉破碎我仍肯收你入门下,那你待我好定是在前的。”

    “对……你还为修复我经脉做了诸多努力……”

    景容言辞皆有十分真挚,可这真挚字字刺在了宴止心上,比剑更扎得他鲜血淋漓。

    景容待他真诚如斯,他是如何‘回报’景容的……

    “你这般好的徒弟,我自然是要护着的。”

    少年景容有其特有的天真和温柔,鲜少与旁人接触的他也格外天真和易满足,一只草编的蚂蚱能逗得他开心许久,又或是宴止掌心一颗糖。

    可宴止仍是迷惘,他不知这幻境突破口何在,又或这根本不是幻境,他就是错过了现实的景容偶遇了少年时的景容。

    夜来风寒酒香,宴止特意挑了偏僻处,难逃景容敏锐。

    身着凌霄峰核心弟子服的景容格外清俊,他只望着宴止手中酒坛,好奇道:“这是什么?”

    “酒。”

    “好喝么?”

    “可以浇愁。”

    闻此言的景容点了一点酒液轻尝,酒液沾染舌尖时他不觉蹙了眉,“苦的,不好喝。”

    宴止洒然一笑道:“小孩子不能喝酒。”

    “你是我徒弟,你比为师小。”景容抿了抿唇,不吃这闷亏。

    “好,我比你小。”宴止笑意不褪,挪了个位置让景容坐下,问道:“那师尊明儿想吃什么?”

    “甜羹罢?”

    这么喜欢甜,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这话宴止没说,他只望月应了声好。

    坐下的景容安静了片刻,复问:“你会走吗?”

    “……会。”

    “去找日后的我么?”

    “嗯。”

    “那我便记你牢些,日后待你更好些。”

    “……”

    少年景容的话太真率,总让他答不上来,宴止索性转了话题:“师尊年少结丹,离成婴定是不远了,与其想如何待我好,不如想想道号为何吧。”

    “师尊说叫容榭。”

    宴止闻言一顿,复道:“你师尊都给你定好了?”

    “嗯,师尊说取容榭,其意极佳。”

    “他就不怕犯神么?”用始神容榭的尊号,还是早早定下,这玄天宗宗主当真有意思。

    “师尊说我的命格压得住。”

    景容这言语间无意识透露,在宴止脑中逐渐编织成网,就好像,就好像,景容这一生,本就在算计好的局中。

    宴止呼吸一窒,试探道:“你什么都听你师尊的?”

    “师尊说我定能成这天地至高,护佑苍生。”

    对年岁不过二七的少年言说此般,当真是一个元婴道人应为么?

    宴止皱着眉抿了抿唇,复问:“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我……?都可以的……”景容没考虑过这些,天泉道人反复教导他这些,凌云这一问,还是头一次有人在意他的意愿。

    “不可以。”宴止驳了他的话,“旁人的意愿都不重要,你自己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知道么?晗修。”

    他头一次唤他的字,也难得这般郑重,景容小心看了眼宴止,应着:“好。”

    ☆、第 162 章

    景容不喜风寒,自坠入这一方小界域后,是凌霄剑一直护卫着他前行,剑身光华愈发黯淡,也不受景容控制的,执意护他安然。

    “何必如此……”景容握住剑柄,那凌霄剑便乖顺居于他掌心,给景容带来些温意,可下一瞬凌霄剑又飞跃而起斩断劈向景容的惊雷。

    他这一路顺畅,风雷难近,寸冰远退,多亏了凌霄剑忠心护主。

    岩浆中绽开的火莲呼唤着他前行,仍是凌霄剑以剑身抚平这荆棘助他前踏,涌起的灵力屏障愈发薄弱。

    那莲上的素衣老者见他颇为惊喜,仓促跪拜间亦扬声道:“奴守候万年,终迎吾主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