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这些天他们食物短缺,现下都腹中空空,琅泠真怕自己会在看到那般景象的第一眼就忍不住吐出来,一时都忍不住怀疑苍耳是在整蛊他。

    好在他久为阁主,敛得住自己的情绪,也知道这般想纯是无理取闹,当不得真,便深深地吐了口气,收回目光,硬是把那恶心人的一幕从脑海中驱逐了去,这才开口:既是反噬,何不趁那只蛊虫还未孵化也一并除了去?

    苍耳平静地说:留下引路。

    琅泠皱起了眉:你不知出谷的路?

    知。苍耳淡淡说,有十数条。

    如此之多?琅泠一惊,那为何还要以蛊虫引路?

    皆非坦途。苍耳面无表情。

    琅泠恍然。

    看来那只蛊虫非是用来引路,而是用来探路的。

    这也难怪,长雾谷里最大的威胁便是各种虫蛇毒物,只是有些占了地盘不轻易挪窝,有些却是到处流窜的,他们此去谷外,难免遇到迁移的蛊虫一类,若不能及时防范,怕要一头扎进阎王爷怀里去。

    制得住吗?琅泠扫了一眼那只白茧。

    可。苍耳点了下头。

    琅泠见他说的笃定,也不再过问了,默许那只白茧留了下来。

    他转身进了洞。

    苍耳本也想跟着进去,却忽然一顿,唇角猛地绷紧,微微躬下腰,右手死死攥住心口的衣物,脸色更白了几分,似在忍受什么剧烈的痛苦。

    琅泠的声音从洞中遥遥传来:进来呀,还在洞外呆着作甚?

    苍耳咬着牙,慢慢吐出一口气,随后若无其事地走进洞内,面上一片清冷,看不出任何异样。

    琅泠不疑有他,本想给他让一片地方,却见那人对火堆没什么兴趣似的径直走向了一处阴暗的角落休息,连目光都不肯分给他一角,便也歇了这份心思,草草和衣睡了。

    只是在他看不见的那个角落,苍耳满头冷汗,因为怕唇上有伤被琅泠瞧出端倪,硬是把所有的伤都咬在了口腔内。

    血流如注,甜腥的血味儿却没有逸散一丝一毫。

    同样的一夜无话。

    许是老天眷顾,虫潮过后的第四天,琅泠竟意外在谷里遇到一群獐子。他抓住时机,逮了两只小的,费了些力带回了山洞。

    苍耳见那两头獐子,吃惊不比琅泠要小。

    往常长雾谷几乎寸草不生,毒虫遍地,不想还能猎到如此大只的猎物。

    熏了做肉干吧。琅泠垂眸看着地上的獐子,省着点吃,出谷的余粮也应足了。

    苍耳没什么异议,主动接了活,上手剥皮剔肉去了。

    琅泠在外奔波了近乎一天,此时略有疲倦,燃起了火堆之后便坐在一边烤着火,昏昏欲睡。

    他眯着眼,神志在半梦半醒间游荡,渐渐觉得四周的空气都灼热起来,像是要把人烤熟一般。

    怎么回事?他迷迷糊糊地想着。火烧得太旺了么?

    温度越来越高,他不自觉地哈出一口热气,皱了皱眉,睁开了眼,挪了挪地方,离那火堆远了一点。

    然而那温度没有一丝一毫下降的趋势,反而越升越高,似要把他整个人都燎着。

    琅泠这才惊觉是自己身上燥热,想起所谓的余毒,心下一凉,立时就要踉跄起身去找苍耳要那解毒的法子。

    只可惜这毒的效果依然像他头次中毒时一样猛烈,不过一会儿,已经有豆大的汗珠从他鬓角滑落。他有些晕,只得坐下来,克制地扣住地面,想叫苍耳,却发现自己还不知他的名字,一时竟是失语。

    好在苍耳已觉察到他的异样,及时放下蝠牙走了过来:余毒?

    琅泠艰难地点了点头。那毒窜在他四肢百骸,□□似乎要将他整个腹腔都烧穿,烧得他头脑发晕,几乎坚持不住。

    这般早苍耳犹在自言自语。

    如何解?琅泠有些急促地喘息着,目光落在苍耳脸上。

    不可解。苍耳竟平静地说,谷中无药。

    琅泠万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回答。他一把扣住苍耳的手腕,近乎咬牙切齿:你当初答应给我解毒!

    是。苍耳没理会被琅泠抓痛的手腕,我答应的。

    强忍之下暴动的内力逼得琅泠烦躁不已,他简直想一把掐死这家伙:你

    下一瞬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而后骤然拔高:做什么?

    顺着琅泠的力度跪坐下来,并且已经解了大半衣服的苍耳歪了歪头,发出一个疑惑的气音:嗯?

    琅泠一哽,忽地福至心灵,一下子明白了他说的解毒是什么意思。

    他有些后悔当初答应苍耳了。

    见鬼的交易!

    但他松不开手,反而无意识地遵从本能攥紧了苍耳的腕。苍耳的体温在这种寒冷的天气下一直偏低,温凉的肌肤贴在他滚烫的掌心,有种说不出的舒适。

    琅泠定定地看着苍耳。他清楚地知道再过一会儿,自己又会像上次一样理智全失,被本能所支配。

    其实他退无可退,无路决择,不是吗。

    琅泠闭了闭眼,咬了牙,一把将苍耳扯入怀中。

    前几天那晚破碎的记忆似乎又重现了,只是这回他清醒了一些,知道那人任由他作弄,不挣扎也不吭声,只有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才从喉间发出一点压抑着的气音。

    待一切平息,琅泠调着气息,静静地拥了苍耳一会儿,这才低下头去,将那人额前汗湿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

    苍耳昏过去了,无知无觉。

    琅泠默默地看着他眉心那枚银灰色的蝠形印记,良久,小心地伸出手去,指尖慢慢滑过印记边缘。

    他的力度不大,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轻柔,但似乎仍让苍耳觉得不太舒服,在昏睡中皱了眉。

    琅泠安抚似的替他将紧锁的眉头展平,无声地叹息了一声。

    他早该料到了的,这世上的事,大凡开了头,便会如脱缰的野马般不受控制地进行下去。平心而论,这场交易于苍耳而言只是纯粹的交易而已,待出了谷,便大可与他分道扬镳,但于他而言,有了如此深入的接触之后,他势必难以再将这人视为陌路。

    真是糟心。

    而且总觉着他吃亏了是怎么回事。

    琅泠缄默许久,最终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罢了,且走一步看一步吧。不管怎样,这长雾谷都不是可以久留的地方。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将蝠牙取了来,割了一小段衣摆,将两小瓶的水都倒在上面,简单地替苍耳擦拭一遍,又一件件地替他理好衣袍。

    苍耳依然昏睡不醒,任由他折腾,安安静静的,似乎只是普普通通地在睡觉。只是不知是不是心虚,琅泠总觉得那人脸色苍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他想了想,扣住苍耳的腕,想给他渡些内力去,却因为手中的触感顿了一下。摸着那细细瘦瘦的一小节,他忍不住捏了一捏,心下暗暗吃惊。

    比之他第一次摸到的,这截腕竟在短短几天内变得如此如此皮包骨头了。

    他不信似的来回摸了几遍。突出的骨节将他的掌心硌得生疼,若不是还捏得到些柔软的触感,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握着的是一节白骨。

    琅泠皱起眉,下意识地一探苍耳的脉象,脸色又难看几分。

    这脉象比之前紊乱了可不止一星半点,隐隐有些濒临崩溃的迹象,若不细心调养着,连是否能撑到出谷都是未知。

    琅泠坐在那里,有些呆愣,心中头一次生出些近似于惶惑的情绪。

    不该啊不该啊?

    作者有话要说:白/嫖已初见端倪(bushi)

    ☆、第八章 谷中(三)

    在探清苍耳的脉之前,琅泠绝不相信这人的身体会糟糕到这种地步。

    毕竟他的肤色本就有些病态的苍白,人又装得淡定非常,是以只是看上去略有些虚弱而已,还真没人会想到他的身体实际已经衰弱至此。

    琅泠垂下眸来,盯着那人苍白的脸,神情晦暗不明。

    但他到底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果然,他没办法看着这人将死而无动于衷。

    尽管他一遍遍地告诫自己这或许是只不念恩的白眼狼,他也做不到。

    这时候的琅泠尚还不能预料到日后他与苍耳纠缠不清的瓜葛,但他奇迹般地隐隐觉察到,自己不能放任这人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