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耳一僵,依言缓缓放松了身体,小心地靠在琅泠怀里。

    琅泠只觉得他一举一动都有趣至极,不由得越发起了兴味,对他的身世也好奇起来,眼见着一卷卷宗已至尽头,便干脆收了扔在桌上,只环着苍耳向后一靠,眉间难得带了几分慵懒:你多大了,可还记得么?

    他本以为这个连名字都忘了的家伙多半不会记得自己的年龄,谁知苍耳心里默算一遍,片刻后便回到:二十二。

    竟比他小了两岁。

    琅泠心里想着,脸上却不露声色,只把长雾谷的旧事重提:问你名字你都不记得,怎么问你年龄倒是记得了?

    我不记得。苍耳平静地说,主上说的。

    你主上?化魇么?琅泠微微诧异,他还关注这个?

    苍耳沉默半晌,才慢慢开口:十二年前,主上说是十岁。

    如今转眼十二年就过了,他应该二十二了。

    琅泠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怀念。他试探地开口:化魇就是你主上,他人怎样?

    这次苍耳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才轻声说:他很好。

    是么?琅泠绕了一缕苍耳的长发在指尖把玩,迄今为止,你是我见到的唯一一个说他很好的人。

    苍耳不接话了。他沉默着,抗拒再继续这个话题。

    琅泠知道他在顾虑什么。他叹了口气,无奈道:我没想套你话好罢,只问关于你的,怎样?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要套话也不会是这种方面的事啊。

    苍耳微微颔首。

    你是十二年前当了化魇下属的罢。琅泠思索了一下,侧过头看他,若我没记错的话,‘鬼蝠’在江湖上声名鹊起是在十年前

    啊,十年前。

    这家伙才十二岁呢。

    琅泠恍惚了一下,定了定心神,接着问道:空缺的那两年,你在做什么?

    苍耳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练功。

    是吗?

    琅泠一瞬不瞬地盯着苍耳。

    听风阁是收集情报的组织,而所有重大事件的情报都会在身为阁主的他手上走过一遍。刚刚他还若无所觉,只是在心里对了一下时间线之后,他悚然发现苍耳消失那两年,竟正对上赤峰门内高手纷纷原因不明走火入魔,武功尽废的那两年。

    赤峰门原也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大派,经此两年,实力一落千丈,只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到底苟延残喘了许久,直到门主被暗杀,整个门派才没落到无可挽回,彻底崩散。

    而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暗杀赤峰门门主的,正是鬼蝠苍耳。

    那也是苍耳在江湖上威名益重的起点。

    琅泠盯了苍耳好一会儿,苍耳都面无表情,甚至在他盯久了之后,脸上浮现出一点疑惑的神色。

    琅泠垂下眸,半阖起眼,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

    由于身份,他比一般人知道的更多一些。譬如说,那些高手武功尽废的原因不是什么走火入魔,而是蛊虫,吸食功力的蛊虫。

    而赤峰门覆灭后,蛊魔岭便横空出世。若说其中没有干系,他是绝不信的。

    只是他相信,这事即便与蛊魔岭有关,也不会是苍耳干的。

    这个手上沾满了鲜血却依旧干净到纯粹的人,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他忽地就不想再试探什么了,幽幽地叹了口气:十年了,你这样的,是怎么活下来的?

    苍耳迷惑不解。

    琅泠显然不想与他多说,只是揉了揉他的长发,吹熄了那一盏油灯,径自抱了人站起来,走向卧房。

    现下太晚了,这身衣服,你先凑活着穿。琅泠边走边说,等睡起来,我叫人给你裁两套合身的。

    苍耳拒绝的干脆:不必。

    为何?琅泠诧异。

    苍耳沉默了一下,把脸转过来,看着他认真地说:没钱。

    琅泠险些被他逗笑:怎会?你出任务的报酬不低罢,我看你过得那么简朴,哪有什么花钱的地方,怎么会没钱?

    他又不是没请过杀手,知道那些家伙要价可不低,接一单大的就够普通人活半辈子,苍耳的报酬,不应比他们低才是。

    谁知苍耳面无表情地说:没有报酬。

    琅泠一愣,慢慢皱了眉:你是死士出身?

    苍耳摇头。

    是了,我也没听说过蛊魔岭养死士。琅泠自言自语到,又问他,没有报酬,那赏金呢?或者他给你发月钱?

    没有。苍耳直白答到。

    琅泠眉头皱得更深。

    正巧他已走到床边,便把人放在床铺上,居高临下,审慎地打量他,半晌,慢慢说:那你是为了什么给他卖命?报恩吗?

    苍耳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竟被琅泠问愣了。

    是啊,为什么呢?

    他确实穷得很,全部的家当也只有那两身衣服,一堆药剂蛊虫,一些零零碎碎的暗器,还有那把琅泠收缴了的匕首,真要算起来,兜比脸还干净。

    蛊魔岭从未给过他一分钱,化魇也不过是每次给他派了任务后,丢给他一些一次性的小玩意儿罢了,连够不够用、合不合用都两说。

    最初他也只当自己是报恩,直到一次不小心说漏了嘴,叫那一袭火红衣袍的人听了去。

    他至今还记得那人坐在殿上,翘着二郎腿,似笑非笑地对他说:我对你无甚恩惠,我替你治眼睛,你便要替我做成一件事来还我,这是交易,不需要什么报恩不报恩的,明白吗?

    他记得他当时是叩首应了的。

    只是当年答应的好端端的做一件事,究来算去,竟不知何时,成了无数件。

    寻常人肯定都会说是他被骗了,但只有苍耳最清楚,是他自己不想走。因为

    无别处可去,无别路可生。他低声说。

    作者有话要说:苍苍:我一穷二白,真的。

    琅泠:所以,江湖顶尖的杀手是怎么混到你这么惨的地步的?

    ☆、第十八章 暂留(八)

    苍耳的声音虽低,琅泠却是听得明白,不由得心中一颤。

    短短十字,道尽心酸难言。

    竟神奇地与他自己的经历也相吻合。

    他默然半晌,禁不住低叹了一声,抬起手来,慢慢地揉着苍耳的长发:谁不是呢

    苍耳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浓烈的情绪,心下不由得诧异。

    他本以为琅泠大略一生顺遂,做到如今的地位,更是荣华富贵,享受不尽,却不曾想听他语气,竟似也有幽微难言的往事。

    他在心里默默打了个问号,随即愣了一愣,又面无表情地把那个问号划去了。

    这不是他该疑惑的。

    琅泠看了大半夜卷宗,又被苍耳一句话勾起些不怎么好的回忆,到底也是倦了,疲惫地说:里面睡罢,有什么事的,明天再说。

    苍耳乖顺地点点头,向床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了空间。

    琅泠想到那些莫名的冲动,迟疑了一下,最终和衣躺了,与苍耳各占一边,倒也是泾渭分明,相安无事。

    苍耳头一回与人同床共枕,虽然隔着几分距离,但内力加持之下,那人的呼吸声清晰得如在耳边,明明白白地昭显着存在,直让生性谨慎的他浑身僵硬,不自在到了极点。

    简直是一种另类的折磨。

    琅泠察觉到苍耳的僵硬排斥,知道他绝不肯就这般乖乖睡觉,十成十地又要硬熬一晚上,不由开口劝到:睡便是了,莫要熬着。

    苍耳低低地嗯了一声,依然全身紧绷。

    琅泠知道这是苍耳长年累月的习惯,一时半刻恐怕改不过来。只是如今他俩睡了一张床,若是苍耳不睡,势必要对他的睡眠产生影响。

    思及前段时间不在而积攒下来的事务,琅泠心下无奈,翻过身去,道一声得罪了,便伸手去点苍耳睡穴。

    他出手不快,给苍耳留足了反应时间,若是苍耳排斥躲闪,即使没什么内力,也是可以轻易躲开的。

    只是苍耳没有躲,反而往上凑了凑,像是知道他要做什么一样,把后颈温顺地展露了出来。

    琅泠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简洁的方法了,如果苍耳不配合,其他方法无疑要麻烦许多,也要危险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