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泠停了手,垂下眸去,竟有几分温柔的神色:不疼了?

    他一开始是真的着急,后来回过神来,哪能不知道苍耳的小心思。若论阴谋诡计,揣度人心,十个苍耳也不见得是他的对手。可他是真心想疼这人的,因此看破不说破,一切也都依着苍耳。

    苍耳还只以为自己那点小小的心思别人无从知晓,因此也没太在意地嗯了一声。琅泠扶他坐起来,把衣服一件件给他套了,温声说:早餐有什么想吃的么 ?

    苍耳乖巧地像个任人摆弄的精致娃娃,听到这话,他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吃饱就行。

    要求这么低的么?琅泠低低笑起来,真好养活。

    他把苍耳打理整齐了,这才牵着他往下走。下人早摆上了丰盛的早餐,琅泠引着苍耳落了座,不动声色地给他夹了好多补营养的东西。

    看着苍耳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琅泠心中就有种成就感。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给苍耳,状似随意地说:既然留下来了,一会儿陪我去看看我娘罢。

    苍耳一僵,手中的筷子都险些被捏断。

    他断断续续地道:为、为何?

    我娘生前一直很操心我的婚事,如今觅得良缘,应该跟她报备一番的。琅泠笑道,况且,昨日是我娘的忌日,我刚跟她做了保证,要带你去见她呢。

    苍耳紧张道:可是我、我

    没事的,只是去看一眼。我娘会喜欢你的。琅泠安慰道,眼中有些复杂的神色,除了那些肮脏阴暗的家伙,没有人会不喜欢你的。

    苍耳没听出这话中深意,他只是想起自己摆的那只大雁好像还扔在那里,若是被琅泠看见了

    他便有点惊慌失措。

    他甚至一度想找个时机偷偷溜出去把那雁处理了,奈何好容易有机会调理一下他那具不怎么健康的身体,琅泠看他看得十分紧,吃完了早饭,又硬摁着人去泡了药浴。

    等他好容易从药浴里出来,琅泠已经备好了一切东西,就等着他了,摆明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

    他有些过于的坐立不安,琅泠为了防止他临阵逃脱,上山的路上一路都紧紧地扣着他的十指,丝毫不肯放开手。

    苍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琅泠向他母亲的坟墓走去。

    好在等他们到的时候,矮桌几上的大雁已经不知道被什么猛兽叼了去了,只留下一滩血迹、碎了一地的盘子和滚在地下没剩几个的果子。

    琅泠皱起了眉头。

    什么东西在这里捕猎?他有些恼火,又有些困惑,我放的那些祭品不至于招惹到大型猛兽啊。

    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苍耳心虚地低下了头。

    不过这毕竟是荒郊野岭,去年也有差不多的情况,今年再看见,琅泠已经平静了很多,上手收拾去了:幸好今日来看了一眼,还带了新的祭品。

    等收拾完了,他转头招呼苍耳:来,过来见见娘。

    娘。

    苍耳如同被冻在那里一样,迟迟迈不开步子。他在心里将这个字反反复复地念叨了好几遍。

    琅泠似乎看出他的迟疑。他跪在那墓前,向着苍耳伸出了手:过来啊。

    苍耳迟疑着过去了,琅泠一拉,他就顺势跪在了琅泠旁边,膝盖砸地,跪出声响的那种。

    琅泠给他吓了一跳,忙又想把他拉起来:你干什么?膝盖还好吗?

    但是苍耳不起来。他跪在那里,深深地叩首下去,轻轻叫了一声:娘。

    琅泠看出他的郑重,也放弃了拉他起来的想法,重新转向墓碑跪着,介绍到:娘,我昨天跟您说过的,人我今天带来了。

    阳光透过竹叶打下斑驳的光影,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里似有碎金浮动。

    这是苍耳。要跟您儿子过一辈子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苍苍的撒娇险些翻车hhhh

    ☆、第五十四章 终暖(四)

    这句话听得苍耳微微一颤。他失神地看着那面墓碑。

    一辈子。

    可能么?

    虽然明知道这不过是奢望,但这种时刻,他的心里也不由得生出一点期望。

    也许,真的可能呢?

    他于是又认认真真地拜了一拜,听着琅泠跟他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安静地等在一边。

    昨日暴雨倾盆,今日倒是阳光正好。那些碎金色的光斑洒下来,将这里照得不似阴森坟墓,反而像是人间仙境。琅泠家长里短地说完,忽然有一道光透过竹叶打在墓碑上,温柔得仿佛谁唇角的笑意。

    琅泠讶然一瞬,然后笑起来,把苍耳拉到跟前,握着他的手放到墓碑上。

    居然是暖的。

    娘在天有灵,看来是很喜欢你的。琅泠笑道。

    真的吗?

    苍耳微微蜷起了手指。

    琅泠抬头从竹叶缝隙里看了看天色,觉得时候不早了,便与那墓碑说道:娘,他身体不好,耽误不得吃饭,我们就先回去了,下回再来看您。

    那光微微闪动了下,似在应答。

    琅泠便拉起苍耳,慢慢地走下山去。

    路上他看着苍耳魂不守舍的模样,笑着摸了一下他的头:想什么呢?午饭想要吃什么?

    苍耳啊了一声,沉默了一下,不答反问:你喜欢吃什么?

    看出他是很认真地在问,琅泠也很认真地想了想:我倒是没有什么偏好不过,这里的厨师白斩鸡做得不错。我叫他们做些糕点,但也不能只吃这个,你还有什么想吃的么?

    苍耳也认真想了想,最终却是摇了摇头。

    他哪里有什么喜欢吃的,所有食物在他这儿只分能吃和不能吃的,只要吃不死,虫子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琅泠见状主动提议道:这山里野物甚多,你我小试一把,打到的猎物便带回去做午餐,怎样?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苍耳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那就半个时辰为限。琅泠说,半个时辰后,无论猎到了什么,都要回院子。

    苍耳知道他在担心些什么。不过他这次本来就没有那个打算,因此自然无不可地应了。

    琅泠便暂时与他分别,走之前还特别嘱咐了一句:一切小心。

    苍耳轻声应了,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琅泠在山中游荡了一会儿,想起苍耳总是低于常人的体温,特地寻了鹿群的踪迹,猎了一头母鹿。

    他自然是不用像寻常猎户那样辛辛苦苦地把猎物背出去的,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便只把那鹿往暗卫手里一丢,就心情愉悦地回院子去了。

    然而时间渐渐推移,苍耳却还没有回来。琅泠的心情稍显沉凝,他在院里踱来踱去,好容易才忍下了出去找人的冲动。

    幸好在琅泠的忍耐到极限之前,苍耳终于回来了。他提着一只分量很足的野鸡,翻进围墙,大概是跑了很远的路,有些微微地喘,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琅泠忙上前将那只野鸡接过来,顺手交给等在一边的下人,让他们带下去处理,自己拿了帕子给苍耳擦汗。

    你是跑了多远?琅泠知道苍耳轻功不差,能累成这样,一定是短时间内跑了很远的路,我明明记得这附近不远就有山鸡活动的。

    苍耳乖乖地仰着脸任帕子拂过他额头:这种好吃一点。

    琅泠闻言又扫了一眼还没退下的下人手里的野鸡,果然跟他平常见到的有些不同。

    他依稀记得自己好像曾在更高一点的山地上见过这种配色的野鸡。

    好罢,原来是爬山去了,怨不得出这一头汗。不过

    我刚跟你说了白斩鸡好吃,你就打了一只野鸡来,莫不是嘴馋?他笑道。

    苍耳唔了一声,神情充满疑惑,含糊道:不是你想吃么?

    给我的么?琅泠的笑意更深了点。他放在苍耳额头的手顺势下滑,捏了捏他的脸,都这么瘦了,怎么不懂得给自己整点好东西补补身子?

    苍耳猝不及防被琅泠捏了下脸,懵了一瞬,没有很生气,只是不太舒服地哼哼道:放开。

    琅泠不放手,反而把另一只手也伸上来,向两边扯了扯。

    苍耳灵机一动,含糊不清地说道:有点疼。

    他这么说,琅泠果然就松开了,挑了挑眉:我可没用力,是你太瘦了。一会儿多吃点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