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耳跟不上他的语速,也不想同他废话,只是缓慢却又暗含杀机地重复了一遍:玉。

    对对对玉玉玉!哎呀您瞧我这脑子我这就给您拿去!张三华连滚带爬地跑回屋内,一阵叮铃咣啷的声响后,又连滚带爬地回来了,战战兢兢地把一块雕着复杂花纹的墨玉玉佩双手奉上,您看看,您看看!小人我都用的是最好的雕工,这山石这蝙蝠这花

    苍耳伸手接过,摸着玉佩上凹凸不平的花纹,略有些迟疑:蝙蝠?

    张三华心里咯噔一声,打着哈哈:这不是您的象征嘛,多威武,多霸气!

    可是,苍耳偏了偏头,神情一派不似作伪的疑惑,蝙蝠的寓意不好罢?

    张三华一急,生怕这主儿一个不顺心就把他宰了,差点眼泪都掉下来,肚子里的好词蹦豆似的突突往外倒:怎么可能呢,蝙蝠谐音‘福气’的‘福’那多好的寓意啊,雕个蝙蝠在上面祝福人福运绵长幸福无边的,哦还有这铜钱,是祝福别人发财的,发财,发财不好吗?

    也许是被这些好话戳中了心弦,苍耳终于收起了玉佩,冲他微微颔首:辛苦了。

    不不不不幸苦!张三华吓得连连摆手,您慢走,慢走哈,小人就不送了!

    等着苍耳走了,他立马一关门,背倚在门上,腿就没了力气,慢慢地软下来。

    他婆娘听见动静没了,便想出来看看情况,结果一出来就看见张三华整个人面条似的从门板上往下滑,当即吓得尖叫起来:当家的,你这是怎么了当家的!

    闭嘴,我没事,你个臭婆娘!张三华额头上满是虚汗,压低了声音吼道,叫这么大声,是还想把那妖怪引回来吗!

    他婆娘当即捂了自己的嘴,挪过去蹲在他身边,也压低了声音说道:那杀神走啦?以后都不会再来了罢?

    你还想让他再来怎地?张三华悄声说,我看哪,今天来的这个说不得都不是人了,是个鬼怪!

    啊啊!他婆娘很是吃惊,忙追问到,怎么了,怎么就是个鬼怪了?

    那‘鬼蝠’以前不是因为瞎了,都蒙着眼嘛,他今天来没蒙着,我开门的时候,就跟他对上视线了。张三华想到当时的情景,忍不住又打了个哆嗦,我看见他的眼睛了那绝对不是人的眼睛!哪有人的眼睛里头长着花一样的梅色纹路的?还发光!

    当真???他婆娘满脸震惊。

    我还能骗你怎着!张三华不满道,旋即又神秘兮兮地说,他那身份,我猜啊,怕不是死在哪个地方,执念不灭,变成鬼又回来拿这个玉佩了,也不知道他拿了玉佩又要往哪儿去,嘿,说不定有人要倒大霉喽!

    他婆娘的想法倒是跟他截然不同:谁知道他拿了玉佩是不是去送人的,若是是,那肯定是个对他很重要的人,重要到人家变鬼也要回去看一眼

    她想着想着,居然有点泪眼婆娑起来,擦了擦眼角:问世间情为何物啊不行,我要去写个本子。

    你写那破本子都没人愿意看,还搁那儿写写写张三华自以为小声地嘀咕着,幸好我没听你的把那玉佩卖了,头发长见识短

    结果他婆娘杀了个回马枪,揪着他耳朵就开始河东狮吼:姓张的,你胡咧咧什么呢,啊?要不是你跟人赌输了钱,我至于说要卖那玉佩吗,啊?还有脸嫌弃老娘?

    哎呦疼疼疼,你个臭婆娘快放手

    别说话!明天去找个道士来家里驱驱邪,晓得不!

    好好好哎呦你松手

    苍耳混不知晓他眼睛的这一次意外的暴露,再加上张三华妻子的脑补,最终在这片地区创造出了一个新的,流传甚广的传说。

    传说,曾经有一个杀手,他为了爱人的生辰偷了绝世美玉,请了天下大师来雕琢,却在还没有取回的时候就含恨喋血,执念不灭,化为梅色眼眸的鬼魂,在夜半敲开了大师家的门,如约取走了美玉,随即不知飘向了何方。

    也许他找不到他爱人的话,会回来的哦。爱哭的小孩,说不定会看见他呢?

    作者有话要说:我宣布,本文喜剧演员金奖,颁发给张三华夫妇!【海豹鼓掌.jpg】

    张三华夫妇:???

    说起来,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呢咩哈哈哈(作者再次顶锅盖跑)

    ☆、第七十章 密谋与血色(十一)

    琅泠再次被噩梦从短暂的休憩中惊醒。他满头冷汗,急促地喘息着,偏过头看着窗外。

    他又梦到苍耳毫无血色的脸,这一次那具身躯在他怀中一点点地冰冷下去,任凭他再怎么努力,也挽不回那人最后一缕气息。

    屋外是一片黑沉沉的天,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

    快两天了。快两天了,他依然没有找到苍耳,只零星地发现了一些线索。

    那家伙这次居然比往常出任务还谨慎,一路挑着偏僻的小路走,还扫除了不少留下的痕迹,完完全全不希望他发现的样子。

    琅泠不知道为什么。他甚至不知道是自己哪里做错了,还是苍耳终于厌倦他、不想再与他纠缠下去了。

    他的心乱了,无法平静,无法安宁,只能任由自己的思绪不受控制地翻涌出一个又一个的黑暗念头。

    他再往外看去,天空还是一片黑沉沉的,低气压压得人胸口发闷。

    琅泠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走过去关上了窗。

    这风吹得,他都觉得有点冷了。

    他又坐回座椅上,在令人昏昏欲睡的阴天的氛围里发着呆,眼底都是血丝。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觉得置身于一片隔世的旷野,所有的一切都模糊了,只有梦里那人脸色惨白地卧于血泊之中的情景愈加真实,恍惚又将他拽入了那个浑身发冷的下午,屋外的野兽大声咆哮,而他怀里的人呼吸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

    正在这时,卧房的窗户处传来了一声接着一声的轻敲声。屋外的人似乎力有不济,每敲一会儿,都要停下来歇息一下,然后再锲而不舍地继续。

    琅泠浑身一颤,从那虚无的幻觉中脱离出来。他猛地转头看向卧房。

    会在他这里走窗户的只有两个,而赤随今早已经再次赶往蛊魔岭替他打听消息去了,没道理这么快就回来。

    所以,会是他么?

    琅泠站起身来,僵硬地走过去,手按在窗户上,心跳如擂鼓。

    会是他么?

    他推开了窗。一个身影就那么扑入他的怀里,带着过了雪的松香。

    他下意识地收紧臂弯,拥住了一片毛茸茸。有一些脱落的绒毛从他鼻尖上掠过,痒意使他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苍耳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目光中隐隐有些担忧。

    若不是回来的时候被暗枭在院子外捉了个正着,他也不会知道琅泠为了找他又弄出这么大动静,寝食难安了将近两天一夜。自己昏迷那些日子里都是琅泠衣不解带地照顾他,如今又这样不眠不休,即使是铁打的身子,也该撑不住了。

    琅泠却抬手又把他的头按了下去。

    苍耳的脸颊很冰,但是呼吸还是温热的,轻柔地扑在他脖颈,撩动那些细小的绒毛。

    直到这个时候,琅泠才恍然意识到,他怀中真的是苍耳。

    一个活的,有呼吸、有体温的苍耳。

    他无法遏制地发起抖来,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只好把脸埋在苍耳肩上的狐裘绒毛里,闷声说:你去哪儿了,可叫我好找

    苍耳愣了愣,被他这句话提醒了似的,在琅泠越收越紧的臂弯里艰难地翻找起来。

    琅泠已经顾不得在意苍耳的那些小动作了。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喃喃道:你是不是你是不是觉得我无趣了?

    他没听到答案,手里反而被塞进了一块温热的玉。他茫然地松开一只手,低头看向这块精雕细琢的墨玉:这是什么?

    似乎有了些猜测,他看向那个人,与那双水润的眸子对上了视线。就在那一瞬间,他恍惚以为,满天的星光似乎不是被乌云遮住了,而是落入了他面前的这双眼眸中,连那梅色的暗纹都流转出灼目的光。

    他听见那个人低低说道: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