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闪神,腹部挨了一拳,裴季耘视线一阵昏暗,再听到他死性不改的回答,想到絮雅为他所受过的种种委屈,裴季耘忍无可忍,拳头握得死紧,头一回真动了怒,一举狠狠挥了过去。

    他从不打人,这是第一次,为了安絮雅,他打了!如果打得醒他,那这一拳,就当是代她教训他!

    这一拳,又狠又重,打得庄哲毅嘴角渗血,跌退了几步。“如果你真的爱她,不会一再令她伤心哭泣,你只会怨天尤人,有没有想过自己的行为有多浑帐?絮雅难道是那种只看外在条件的肤浅女人吗?你自己的情绪问题,为什么要她来承担?”第二拳,打得他狼狈地跌坐地面。

    “这一拳,是打你的自私自利,对絮雅造成的伤害──”第三拳又欲挥去,安絮雅撑著虚弱的身体,踉跄地挡在他面前。

    “够了,裴大哥。”

    落下的拳头,停在苍白娇容的前方三公分处。

    都这样了,她还是决心维护他吗?

    望住地面上依偎的身影,他眸光一黯。“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你关心我,但是我并不觉得委屈,真的!”

    他硬生生地收回拳头,深睇著她。“你──确定吗?”到头来,她的选择,仍是不变?

    她愧疚地低垂下头。“对不起……”她,辜负了他的好意。

    他退开一步,再一步,吸了口气,转过身,同时,流露眸底深刻的痛楚。

    “你,好自为之。”说完,他举步离去。

    “裴大哥……”望著他清寂的背影,安絮雅突然有种莫名的感觉,她──似乎伤他很深?

    裴季耘顿了顿,没回头。“你都看到了,絮雅是怎么对你的,你很清楚。这辈子你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女人了,好好对待她,不要以为她会永远这么无怨无悔,否则,总有一天你会失去她。”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说完该说的,他没再停留。

    该走的是他,不管是这里,还是安絮雅心中,从来都没有他容身之地。

    呵,多么凄凉的结论!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幽幽浅浅的问句,仍在耳边轻回。

    为什么?他也同时自问。

    掀开落地窗帘,一室星光迤逦而入,裴季耘望住最亮的那一颗,柔柔的思念自眸底流泄而出。

    一张清雅秀丽的容颜浮现脑海,与安絮雅重叠──

    他闭了下眼,额心抵靠著窗框,闷闷的疼由胸腔泛开。

    “明雪……”那么相似的一张脸,那么相似的性情,同样外柔内韧的个性,同样为爱执著付出的态度,却──再也不是深爱他的那个女孩。

    絮雅曾问过他,有没有交过女朋友?

    有的,他有,只是,她只当了他一天的女朋友。

    在国外求学的那几年,他认识了地,江明雪,一个有著最坚强乐观性格的女孩,困苦的环境不曾让她怨天尤人,靠著自己的能力半工半读,像株野地里的小草,努力活出生命的光辉。

    她,看似什么都没有,却也看似比谁都富有,只因她知足。这样一个女孩,竟夸下海口,要给他全世界的幸福。

    头一回听到,他一笑置之;第二回听到,他认真审视她:第三回听到时,她告诉他。“也许你会觉得我口气太大,你什么都有,家世、外貌、才智、人缘,看似样样不缺,我看似什么都不如你,但是,你不快乐,而我有,我可以给你很多、很多的快乐。”

    她,竟是唯一看穿他寂寞灵魂的女孩,这番话,令他震动不已。

    后来,她日日出现在他的生活中,照料他的日常起居,全心全意的对待他。一直以来,都是他在照顾人,头一回,有人如此无怨无悔的为他付出,他的心,被温暖了。

    就在某一天,她又问起。“决定好要让我当你的女朋友了吗?好处很多的唷!你再也找不到比我对你更好的人了啦,给我一个机会,我保证能让你爱我爱得死去活来,不答应是你的损失。”

    如此的大言不惭,听来却俏皮可爱得令人怜爱,他的心,浅浅动了。

    於是,他不再一笑置之,而是告诉她,一个礼拜后的圣诞夜,告诉她答案。

    那一夜,他在家等了她好久、好久,她没来,而他等到的,是一通医院来的电话。

    他匆匆赶去,由医护人员口中得知,她出了车祸,在急救当中,半昏半醒间一直惦记著他。她说,今天这个日子对她很重要,怕他等不到她会著急、会反悔……

    他心头纠扯著酸楚的疼意,她是靠著自身的意志力,撑著等他来。

    即使在那样的情况下,她都还记著他的承诺,虚弱地笑著追问:“你还没给我答案呢,不许赖皮……”

    “我没有赖皮,也不会赖皮。我答应你,让你给我很多很多的幸福,让你有机会,去证明我可以多爱你,这就是我今天要跟你说的话。”他握著她的手,终究还是赶在圣诞夜即将过去之前,说了出来。

    她笑了,很心满意足地笑了。“真好,等了那么久……总算还是让我等到了……只可惜……我恐怕来不及给你全世界的幸福,也来不及……看你爱我爱得……死去活来的样子……反而是你……给了我全世界的幸福,我现在,很幸福、很快乐哦……能够当你一天的……女朋友,很、很够了……”

    她是带著极美的笑意离开世间的,正如她所说,她很满足。

    而留下的遗言,字字句句,都是对他的牵念。

    她说:“对不起,来不及证明,你可以多爱我。”

    她说:“我爱你,季耘。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男人,所以,你一定要幸福哦!”

    她说:“我会化成天上最亮的那一颗星星,守护著你,来不及给你的幸福,会让另一个人带回你身边……”

    所以在乍见安絮雅那张相似的容颜时,他真的震撼地以为,这是明雪带回他身边的幸福。

    愈是深入去观察她,愈是发现她与明雪的相似与不同之处。

    他从来就没有将她们当成同一个人,对她,更非源於对明雪的移情作用。

    一开始,或许是看著这张脸,寄托对明雪的思念,但她们终究是不同的独立个体,有各自的思想与行为模式,而后,逐渐沈陷的,是另一种全新的感情,一种拧疼了心的感情,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明雪留给他的,是来不及去爱的遗憾,而絮雅留给他的,是不能去爱的痛楚。

    原来,爱了,却不能爱的折磨,远比来不及去爱还要撕裂心扉,痛不堪言。

    错了,她永远不会是他的幸福,因为,她早巳将这个权利,给了另一个人,她和明雪都是同一种性情,到死都会爱著同一个男人,痴得让人心疼。

    明知如此,他为什么还要让自己介入这笔烂帐?人人尽说他聪明,可是在感晴上,他却是最笨,最不可救药的傻瓜!

    舍不得她受苦,舍不得她让人如此糟蹋,这辈子从不打架的他,头一回为了她而动手,可是到头来,她最心疼、最放不下的人,还是庄哲毅!

    人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强出什么头!谁又领了他的情?

    看著握拳的右手,他懊悔地捶向墙面。

    裴季耘!你到底在做什么?!你为什么──会把自己搞得两面不是人?!

    明雪,如果你看见了,是会心疼我,还是连你也想笑我实在不会爱人?

    他靠著墙倚坐在地面,疲惫地将脸抵靠膝上,伴他终宵的,只有一室星光。

    一连几天,他们没再交谈过任何一句话。

    不是没瞧见她的欲言又止,每每远远望著他,她的步伐总是迟疑著想奔来,又怯然止步。是顾忌庄哲毅的感受吧?他心知肚明,不想为难她,保持著她要的,陌路人的距离。

    几次在校园巧遇,安絮雅目送他离去的背影,几度想要追上前去,却又在他淡漠的神情下,冻结了所有的动作。

    他看她的眼神,不再透著温暖与关怀,就像她只是他所有学生之中的一个,没有任何意义。她知道,她让他很失望,他是那么努力想将她拉离痛苦深渊,可她还是执迷不悟的往下跳,他现在一定觉得她不可救药,懒得再为她多费心神了。

    这样的体悟,让她难受得失眠了好几晚,他在她心中,一直有著极独特的地位,在她最难过、最低潮的时候,陪伴在她身边的永远是他;心里有事,第一个浮现在她脑海的,还是他,那是一种超越了言语的心灵相契。

    对她而言,他不只是师长、兄长,更是世上唯一知她、懂她的人,想哭时,她只会找他的怀抱,想笑时,她想要那双温暖的眼神注视著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她已经无法归类,只知道:心灵已仰赖他甚深,他对她来说,很重要、很重要,重要到──她甚至无法去计量。

    心不在焉地上完最后一堂课,她低垂著头离去,不经意地一瞥,留意到她和几名好友最爱聚在一起哈啦的那个凉亭里,裴季耘正置身其中。

    他斜靠亭柱,坐在长石椅上,素描本被放在曲起的膝上,神色温柔而专注。

    他在写生?

    安絮雅顺著他的角度看去,想试著揣摩入画后的景象。她绝对相信,出自这才华满腹的男人笔下的,必然是一幅幅出色动人的作品。

    想上前去,又怕他冷眼以对,内心天人交战了半晌,最后还是垂头丧气的举步离去。

    他都摆明不想理会她了,她再去烦他未免太不识相,虽然,心底的失落感,好深、好重……

    就在她转身之后,执炭笔的手一顿,裴季耘抬眸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