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分青红皂白、不论是非、不看真相。

    好吵啊,您真的好吵啊。

    周梦想。

    如果……如果……

    如果你们都消失了,这个世界就可以稍微安静一点儿了吧。

    于是某天夜里周梦干了件蠢事。

    那天夜里恰好热水器坏了,晚上洗澡需要烧热水。

    临近睡觉的点,王启要洗澡睡觉,老奶奶到浴室里帮孩子洗澡。

    周梦负责烧水,浴室里热水不够了再把水送进来。

    “小梦!水呢?”老人蹲在木桶前,满手肥皂泡泡冲着浴室门口喊。

    “来了来了。”周梦说。

    那天夜里她端着盆滚烫的热水进到浴室。

    老人催促她,嫌她动作慢。

    于是她走得快了点。

    也许是因为地板太湿,她不慎,脚底一滑,手里的热水便泼了出去。

    也许她当时真的对眼前的两人怀恨在心,因此所作所为是故意的。

    总之那盆水不偏不倚,恰好泼到老人和小孩身上。

    淋成个落汤鸡,还是煮熟的那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浴室里传出惨叫,吓得楼下坐在轮椅上望天发呆的老人肩膀抖了三抖。

    “阿楠……阿楠……”老人听着惨叫心里一急,慌忙驾驭着轮椅想要上楼。

    可是他不方便。

    于是他着急忙慌,又磕磕绊绊从轮椅上摔了下来。

    一步一步慢慢爬着,浑身上下都在发颤,匍匐前行时,扒拉墙的手都在抖。

    “阿楠……阿楠……”老人不住念叨,“怎么了……怎么了……”

    “要小心……小心……”

    那天夜里周梦干了件蠢事。

    她将刚烧完的水泼在老人与孩子身上,之后抽出藏在兜里的刀刺向了自己眼前的两个人。

    许是这一幕被艰难爬到浴室门口的老人看了个正着。

    她又动手将那老人杀死。

    这样就安静了吧。

    周梦想。

    她以为这样就安静了。

    没有人再会给她找麻烦,指责她这里不对,那里不对。

    不会在有人说她一无是处、一事无成。

    但是真的等到事情结束,她再回头看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手里的刀子落在地上,她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杀了人。

    周梦本就是性格胆小,有些怯懦的女孩。

    她一时糊涂犯了傻,做错了事。

    她开始慌张害怕,草草处理完尸体后,许是因为心虚心慌,良心不安,她时常会看见些奇怪的东西。

    她会看见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出现在阳台上,总是歪着头望天发呆,嘴里时常念着:“阿楠……阿楠……小心……小心……”

    她会看见石桌上的棋子挪动,会看见一个孩子坐在石桌前对着棋沉思。待到她走近时,那孩子会转头看向她,对她说:“你打断我思路了。”

    明明应该是已经死掉的人,却经常出现。

    她开始越来越不安,心里发慌,有些虚。她理解不了这是怎么回事。

    她看着多出来的奇怪现象,然而迟迟不见另一位老人的身影。

    好像死掉的只有一个人。

    于是她在慌乱与害怕中,日夜提心吊胆,更加神经质。

    精神愈发脆弱,直到某一天承受不住。

    她悄无声息地困在了自己的溯洄中。

    她又自导自演了另一处戏。

    于是这个故事变成了另一种样子。

    实际上只有一个人死。

    王启的奶奶寿终正寝,王氏夫妇赶来奔丧。

    小孩不懂生离死别,时常以为自己奶奶还在。

    王启的爷爷得了老年痴呆,分不清时间、也不记事,和王启一样,以为那老人还在,于是糊涂着,经常说胡话。

    周梦悄无声息融入溯洄,她开始捏造。

    她编造了王氏夫妇的到来,编造了剩下的故事。

    但她独独逃不过自己的内心。

    于是她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她披头散发穿着件白色的长裙。

    她看见自己在吞噬人骨,地上的尸体是她杀死的老人。

    她逃不过,逃不过那个像怪物一样的自己一直亦步亦趋,紧跟其后。

    于是她又开始害怕。

    原本编好的故事似乎出现了裂缝。

    “不是的……不是的……”周梦喃喃自语,“我……我原本……我原本不想这样……”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

    “放过我好不好?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

    因为害怕,也因为心里的鬼怪作祟。

    也许她真的知道自己错了,也可能只是想早点解脱。

    某天夜里,她把自己吊死在房梁上。

    她想,这样就可以结束了吧。

    但是没有。

    她的灵依然留在溯洄里。

    她所编造的故事也依然在继续着。

    她出不去,怎么也逃不出去。

    .

    “对不起……对不起……”周梦哭着,“我真的知道自己错了……”

    “求求你们救救我,让她放过我好不好?”

    四周依然黑暗,混沌的洪流顺着火焰跳动的尖角,无声无息地混杂在四周将她包裹。

    特殊事务处理部的人沉默地站在原地,听着她喃喃自语。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放过我吧……求求你们……救救我……”

    “我们没有办法救你。”

    黑暗中,一个沙哑的声音回答着周梦的话。

    “什……什么?”周梦闻言愣了愣。

    一行人也愣住了,闻声望去便看见叶韶凡和宫泽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那姑娘面前。

    “我们没办法救你。”叶韶凡重复着。许是因为受了伤,又长时间未开口说话,声音沙哑,还有点虚无缥缈的感觉。

    他似乎有些累,样子很颓。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他重复完后便垂眼望着地面,静默着很久很久没有吭声。

    宫泽煜站在他身侧,一直紧紧拉着他,似乎生怕他随时会倒下。

    “为……为什么?”周梦愣神问。

    她想不明白。自己为了解脱查找过许多资料,好不容易在网上看到了有关特殊事务处理部的资料。为了解脱,故意将故事引导,让王氏夫妇打电话请处理部的人来。

    她就是想离开这个地方,她不想在待下去了。

    但是她不明白,什么叫“没有办法救”?

    叶韶凡望着周梦所在的方向,沉默片刻后哑着嗓子道:“并不是所有的灵都能得到解脱,都应得到救赎。”

    “我很好奇。”他哂笑,“你是真的知道自己错哪了,还是只是因为做错事慌了神、害怕了,不想让一些人缠上,也不想跟他们待在一块儿,所以想要解脱”

    “什……什么?”周梦瞪着叶韶凡,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的僵愣。

    “你什么意思?”周梦尖声问,声音格外刺耳。

    她似乎有些生气,周遭火焰跳动的更加厉害。

    火势陡然上涨,浓烟滚滚,愈发呛人。

    “咳……咳……小凡!咳……咳……小……你们……没事吧?”顾诺用袖口捂住鼻子问。

    一行人被烟呛得不行,眼泪都流出来了。

    “没事。”叶韶凡抽着最后一丝力回道。他现在头很晕,不知道为什么,突如其来的头晕,从周遭刚进入黑暗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有些不舒服。

    这种状态头一次出现,可能……是因为连续的任务使他身体不适……

    等事情结束,得让顾诺多给工伤赔偿金。

    “大叔,你没事吧?”宫泽煜在一旁看着他。

    叶韶凡的状态尽收眼底,他看得清楚便忍不住问。

    叶韶凡覷了他一眼,哑然笑道:“小朋友几个意思?我也就比你大五岁,怎么就成‘大叔’了?”

    “你让顾诺怎么办?”叶韶凡笑道。他说的声音很轻,像在宫泽煜耳边低语,只有他俩听到。

    宫泽煜闻言轻蹙了一下眉。

    叶韶凡轻声继续说:“你别担心,哥哥我年轻,身体好。”

    “就是想抽根烟。但是戒了,所以想吃糖。”

    “你帮我从兜里掏出颗糖来,谢谢。”叶韶凡说。他不太想多说话,想着吃点糖也许可以好一点。

    宫泽煜听了他的话,伸手从他口袋里拿糖。

    一抓一大把,什么味的都有,但都是水果糖,还有两三根棒棒糖。

    宫泽煜从里面挑了颗糖问:“你喜欢这种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