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眉目贵气清朗的男子,瞧来温和,眉间却自有一股旁人不可及的傲气与锐意。

    “殿下,走……”他趁着刀剑相交,低声对那人说道。

    那人一怔,继而应道:“多谢。”几招虚晃而过,在甲兵的护卫下退走。

    而眼前又忽然一阵摇晃,便是晴空烈日,人声嘈嘈。最后感知的,不过是黑暗,和穿过脖颈的剧痛。

    许靖远猛地一睁眼。

    他的双眼正对着骷髅头颅黑洞洞的眼。

    那头颅被一具无头的骸骨夹在左腋下,正对着他,亦即原先镇墓兽所在的位置。

    “你来了。”骷髅头的嘴上下张合,发出咔咔的声音。

    好像明白许靖远要问什么,他继续说道:“我只是想要人帮我找一样东西。”

    “我是被冤枉的,我没有和那些小人同流。殿下,殿下啊……”他黑洞洞的双眼中突然流出血泪,霎时间整个墓室黑雾腾腾阴气缭绕。

    “你要找什么?”许靖远问。

    这一声好像是关起这个古代幽魂怨气的开关,他迈开脚步,全身骨架发出咔咔的声音,在棺木上坐下来。

    “天子笔。”

    “我要找的是天子笔。”

    许靖远醒来时,晨光尚熹微。他侧头看向枕边,那只镇墓兽化成细细的碎屑,闪着幽深的黑芒。

    他反复斟酌梦境,最终还是躺在床上长叹一口气。

    汉时,未央宫,长安街巷。

    天子,太子。

    冤死。

    那便是,巫蛊之祸了。

    墓主应当是事后被问罪的官员,他或许忠于天子,却不忍太子蒙冤,放了水。但太子最终还是死了,围剿他的人被痛失爱子的天子下令处死。

    而墓主大约也是有忠于他的人。他被人带回这个当时的蛮夷之地,并修建了坟墓下葬。但是含冤而死的怨气令他久久无法/轮回,终日期盼着沉冤得雪。

    许靖远起身将镇墓兽的粉末用布包好,早课时将之放到香炉上绕了三圈,之后小心收起来。

    吴兴德问他可有头绪。

    他摇头:“天子笔,那可是几千年前的东西。谁知道有没有跟着那位帝王埋入陵寝里。”

    《西京杂记》载:天子笔管,以错宝为跗,毛皆以秋兔之毫,官师路扈为之。

    这样的珍宝,就算出现恐怕也被上交国家了,哪里能寻到。

    “那位要这天子笔做何?”

    许靖远说着:“他是没说,我倒能猜出来。他的罪行是天子亲判,若要洗去这冤屈,必然需要天子亲赦其罪。天子不可寻,金口无法开,自然也只有天子笔可以用了。”

    吴兴德目露赞赏:“靖远,你这头脑,实在是灵光得很。”

    许靖远虽然打小被夸,倒仍然是学不会收敛,一被夸那尾巴又摇晃起来,脸上满是骄矜得意之色。

    吴兴德就敲他脑袋:“你倒是得意上了。我却有个找笔的方向,你倒是猜猜?”

    许靖远一怔,忙上去帮吴兴德捶肩膀:“师伯,我没猜出来,你快告诉我。”

    “你再仔细想想?”

    “师伯啊,你是不是西游记看多了。”

    吴兴德拍了一下他脑袋:“什么话。”

    “你讲话那调调跟唐僧似的。都0202年了,就不要这么文绉绉的吧。”

    吴兴德吹鼻子瞪眼:“滚滚滚。”

    ……

    最后还是敌不过许靖远的缠功,问了他一句:“你想想身毒宝镜。”

    身毒宝镜,在与海麒麟一战时孔令窈所用来引天星的宝镜。

    许靖远恍然。

    仍然是《西京杂记》中记载,宣帝被收系郡邸狱时,手臂上系着身毒国宝镜,这宝镜可以照见妖魅,佩戴它的人有神明庇佑。宣帝崩后,宝镜就不知所踪。

    “但是,毕竟也没有记载,宝镜和笔是在一块的……”

    吴兴德眯上眼:“此是机缘,不可泄露。”

    其实你也没有什么把握吧师伯……

    许靖远走后,吴明越抱着一堆香烛过来:“师傅。”

    “师弟对你很怀疑啊。”

    吴兴德背着手慢慢走出道观:“那是他的机缘。”

    吴明越将香烛放入立柜中。他已经习惯了师傅这样,但也忍不住想,难怪世人总觉得佛道骗子多。要么是佛曰不可说,要么是天机不可泄露。

    “对了师傅,康家那个小哥?”

    “让他打扫下大殿,静静心再回去。”

    孔令窈下课后才将静音的手机取出,打开锁屏便看见许靖远发的短信。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红起来。

    伸手拍拍脸,她将教案整好抱在怀中,向校外走去。

    许靖远靠在不远处的路灯下,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敏锐地观察着四周。

    偶有这样闲下来的时刻,开眼仔细去看四周,就会发现那些躲躲藏藏的小东西。

    可能是浮在阳光中贪婪吞吐日精的小绒毛怪,也有躲在屋檐下偷偷看着过往行人的黑雾状精怪。

    旧宅的门铺首,从那穿环的地方伸出两条细细的胳膊,手掌相对,手指紧紧交握,好像这样就能把门牢牢守住,不会被打开。

    许靖远耐心地看着,感觉自己的心沉静了下来。

    而当他回首看向校门时,那个纤细的女孩子带着一脸温柔的笑意走过来,阳光仿佛为她铺了一条道,她的头发上都有轻盈的光芒在跳跃。

    不经意地,被那笑容撞了一下心脏,轻轻痒痒,说不出的骚动。

    孔令窈走到许靖远身边:“道长。”

    “孔老师。”许靖远迅速回神,状若镇定地压下心中的麻痒,“下课了?”

    “嗯。你等久了吧?”她四处看看,“我们到奶茶店去?”

    许靖远顺手接过她手上的教案和书,孔令窈略微不好意思了一下,但深知许靖远的君子行为,也没再推辞。她走在许靖远身边:“那件事情,怎么样了?”

    许靖远本就是为这件事情来的,当下将事情细细讲了一遍。他原本觉得一开口就问天子笔似乎有些无礼,没想到孔令窈听完微微一怔:“天子笔?”

    那模样倒像是知道些什么。

    “你知道?”这下许靖远真的是要惊讶了。他师伯这么神?随便一说就指对方向了?

    孔令窈想了想:“我有点印象。”

    她抱着杯奶茶,无意识地咬住吸管,露出思索的情态。明明正是让人焦急的时刻。许靖远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到她的唇上。

    被吸管压住中线而两边略鼓的下唇,还有咬住吸管的洁白如贝米的牙齿……

    “啪!”

    孔令窈吓了一跳,抬眼看许靖远两掌贴在脸上:“道长,你这是?”

    “有蚊子。”许靖远淡淡说着。

    蚊子落在脸颊两边吗……孔令窈想着,又渐渐出神。

    “想起来了!”

    她脸上雀跃:“大师给我宝镜的时候,曾经给我另一个盒子,说它跟宝镜同出一处,所以一同给我。我打开过,是只笔没错。”

    她有些羞赧:“我那时候还小,被爸爸逼着学毛笔字,看到毛笔就不喜欢,就把那盒子收起来了。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天子笔。”

    如果是同出一处,或许是同出身毒,又或者,其实是当年同为天子所用?

    “你有带来吗?”许靖远问。

    孔令窈边想边答:“没有,当时放到家里抽屉,这么多年搬了几次家,我能确定没丢,但具体放哪里还要找找。”

    她看向许靖远,不等他说话:“周末如果没有安排的话,我回中京一趟,一定找到它。”

    许靖远看了她良久,忽然露出仿佛火苗一般热烈的笑容:“那就麻烦啦。”

    孔令窈双耳一烫,耳边灵又在她耳垂上荡秋千:“嘿嘿,嘻嘻,心动,心动。”

    不知道说的是孔令窈,还是许靖远。

    作者有话要说:只是个情节,不要与史实挂钩哟。

    ☆、安王

    告别孔令窈后,许靖远慢慢往黎阳观走去。一入山门,就看见几个老人家坐在凉亭里说话。

    天气渐暖,老人家们也陆陆续续出来活动,黎阳观的凉亭又开始发挥它的作用。

    橘子如同大爷一样横陈在石桌上,摊成一块饼。它时不时伸爪跟逗弄它的老人玩耍,有时候勾住人薄薄的线衣,还会娇气地喵喵叫。

    许靖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不由露出笑容来。

    橘子正与人玩闹,突然间一骨碌爬起来就往门口跑。许靖远还当它发现自己,蹲下身来准备迎接猫咪的飞扑,结果橘子一个拐弯从他身边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