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那男人身体一阵抽搐,口中吐出秽物来。

    周围人群大声惊呼,纷纷退开去。

    “清理。”秦素衣低声喝道,素手一翻,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个针袋,冲着患者穴位便扎。

    学生动作麻利,几下就从行李中掏出保鲜袋及手套,动作轻柔地捧起男人的头,小心地帮忙清理秽物,以免堵塞呼吸道。

    三人好一阵忙碌,救护车的声音也由远及近。患者颤颤地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虚空。

    “您还好吗?”秦素衣问。

    患者双眼茫茫的,好像并没有听进去。

    “让一让,让一让。”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过来,为首的见到秦素衣时一愣,“秦老师,您回来啦?”

    秦素衣点点头:“针到后再拔。动作小心点。”

    “好的好的。”来人用力点头,“老师,您一起回去吗?”

    “不了,我要先回家一趟。”秦素衣跟着医护走到救护车边,想了想,低声对那人道,“这病有点古怪。你们回去小心点。”

    又顿了顿:“做好防护,小心传染。”

    那人一惊:“难道会……”

    “不太确定。”秦素衣眉目依旧清冷,“做好准备就是了。”

    她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刚刚那片快速移动过去的阴影,总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许靖远正窝在大殿一侧看书。

    中午时分,昏昏欲睡。观中除了他们,也没旁的香客,正适合偷懒。奈何他答应了孔令窈,必须要努力学习,不能作弊。只好硬着头皮啃骨头了。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有年轻的声音由远及近:“原来老师的家在道观里啊。”

    “老师是道医吗?”

    许靖远抬了抬眼皮,见三个年轻女孩从大门走进来。

    为首的沉静稳重,后面的两个瞧来青春活泼。

    他眉头一挑,迎向为首女子看过来的目光。

    “咦?”后边的女孩小声道,“好帅,是道观里的人吗?”

    许靖远放下书站起,冲对方行礼:“几位来上香?”

    “许靖远?”女子反问。

    许靖远心中明了,得了,又一个跟道观有渊源的不知是妖是怪的。

    “是。您是?”

    “秦素衣。”

    许靖远等着她往下说,谁知道秦素衣已经转过身去,迎向从侧殿走来的吴兴德:“师傅!”

    吴兴德笑眯眯地看着她:“素衣回来啦,这一趟去得够久啊。”

    秦素衣拉着他的衣袖,跟在他身后:“还好,学了不少东西。”

    学生之前从来不曾见她跟人如此亲密,一时都有些愣神。好在秦素衣很快就转头叫她们:“这是饶云,这是林俏,邱老先生要我带带她们。”

    吴兴德冲两人打招呼:“刚下车,快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两个学生乖乖点头,许靖远不等吴兴德发话,就带着她们向后殿去。

    大师兄已经做好饭菜,像是早就知道秦素衣会回来一样,今天的饭菜丰盛了不少。

    饭毕后两个学生去客房休息,吴兴德等人坐在后院泡茶。

    许靖远听了半晌才恍然想起来:“素衣师姐就是之前师伯说的,那个精通医术的?”

    吴兴德笑:“才想起来?”

    秦素衣是医偶成精。

    她本来是陪葬品,是个人体经脉漆偶。随墓主下葬不久后,墓就被盗,她也流落在外。

    偶有一日,因缘际会得了机缘,有了灵智,在人世行走,悬壶济世。

    她同吴兴德,其实并没有什么师徒名分,毕竟她的年纪说出来可要吓坏大多数人。乃是当年她的本体漆偶被人窥破,落入对方手中,是吴兴德出手相助,不然她现在早就灵识全无,消散人间了。

    因此秦素衣才称吴兴德为师傅,实在是救命之恩如同再造。她虽然经历千年,却悲天悯人,以医救世,生性单纯,吴兴德看她也不像看千年老妖,反倒跟照顾小女儿一样。

    秦素衣虽然没什么表情,在旁人面前一副高冷模样,对着吴兴德时却总不自觉地语气兴奋,像个小姑娘似的。她絮絮说着些参加交流会时遇到的有趣故事,跟几位老先生学习现代医学的小兴奋……

    吴明越和许靖远几乎插不上话,看着秦素衣面无表情却语速飞快地说话,吴兴德含着笑时不时点头。

    这让许靖远想起他妈妈和外公相处时候的场景。

    嗯……还真是天伦之乐呢。

    秦素衣说着说着,突然顿了一下,略微有些迟疑:“师傅,我刚路上遇到个病人。”

    她想了想,从头说起:“我出车站的时候,感觉地上有阴影飘过,那种感觉……”

    像是很久以前,在某个村里,出现了疫鬼时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临近完结,卡文卡到痛不欲生。

    从这章往下写的时候我还蛮忐忑的,因为特殊时期。但确实这个情节我去年就想了,医偶的伏笔也是在前几章,所以还是写了。

    写到后面还是应该再叮嘱一句,相信科学,反对封建迷信。故事就只是故事,不要当真哈(灵异神怪应该也不会有人当真吧)

    医偶的灵感来源就是老官山汉墓的人体经脉漆偶啦~

    ☆、疫鬼

    秦素衣成精多年,在她经历的岁月里,也经常会遇到大疫。

    洪涝之后,或是大旱之年,或者是战争过后,尤为容易。

    有的疫病是因为环境的影响,有的则是人的习惯。

    但有时候,是因为疫鬼。

    疫鬼并不是单一形象,有时它是老人,有时它是小孩,有时是妇人,有时是男子。它可能是手持长戟的庞然大鬼,甚至有说它是寄居在螃蟹里的小物。

    但凡疫鬼出现,若是小的,可能仅在临近那么几家出现疫病,若是大鬼,市肆寺观死尸枕籍,满目疮痍,千里萧然。

    秦素衣就曾经在一个小山村里遇到疫鬼。那是个肤色青白的童子,站在村口直勾勾地瞧人,看到秦素衣时就露出阴森森的笑,扑上来抓她的手。

    秦素衣本为医偶,虽化人形,却不会受疫鬼所侵。但那个村子里的人最后都因疫鬼而死,彻骨的体寒、随即而来的高烧、上吐下泻、神志不清……他们在痛苦中死去,当时的秦素衣却无法帮他们分毫。

    也是那次,秦素衣知道自己的无能。她开始行走四方,行医救人。每到一处,她就寻找当地的医者,去学习,去讨论。她也收徒,将自己的针灸术传给徒弟们。她是人体经脉漆偶,再没有人会比她更清楚人体经脉的运行,也没有人比得上她对针灸的钻研。

    她一直看着,时间的流逝带来更多她未知的疾病,人与天命的斗争从未止息。她有时候都会感慨人的顽强,即使每个人的生命都这么短暂,但他们总是生生不息,每一代都在沿着上代的路继续前行。

    见秦素衣有些愣神,吴兴德咳嗽一声,将她的思绪拉回来。秦素衣眉眼依旧不动,轻声说道:“那片阴影飘过的时候,那种阴冷的感觉,跟那个小疫鬼抓住我时的感觉一样。”

    吴兴德沉吟:“疫鬼已经很多年都不曾出现,眼下风调雨顺天下太平,怎么会突然现身呢?”

    许靖远现在已经什么事情都要跟那个真一伪神扯到一起:“是那个伪神干的吗?”

    “要驱动疫鬼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吴兴德说,“疫鬼原是孤魂野鬼,到后来也被收服,成为瘟神的属兵。如果没什么特殊的情况,是不会出现在人间的。”

    许靖远心中却总觉得伪神可疑,但眼下重要的却不是这个:“如果真的是疫鬼出现,那可真的是麻烦。师伯,咱们得做好准备。”

    “光靠咱们是不够的。”吴兴德摇头,“大疫将临,能扭转乾坤的,岂是个人之力?”

    他转向秦素衣:“素衣,若要从专业角度去说服人,也只有你了。”

    秦素衣点头:“我明白的,师傅。”

    她起身:“我先联系一下医院的情况,等两个丫头休息好后,我们就过去。”

    吴兴德皱着眉头,忧心忡忡地去了正殿。许靖远跟过去,见他跪在黎阳真人金身前,取出杯珓,每掷一下,眉头就锁得更紧。

    良久,他停下动作,长舒口气。

    “师伯。”许靖远走上前,低声唤道。

    “没事。”吴兴德又恢复成往常云淡风轻的模样,“靖远,命虽定,运却不一定。师伯我占卜还成,但每出手十次,总有两三次最后的结局不同,你可知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