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容长亭抬手摁住眉心,“当真瞒我瞒得紧啊。”

    蒙芫以泪洗面,怨愤结心,竭尽最后的力气对容长亭说:“我的确做了许多恶事,我贪容府钱财,可老爷难道就是干干净净的?”

    容长亭瞳仁陡然一震,蓦地移开了眼,按捺住心底异样,厉声道:“把这瓷罐留在这陪她,我倒是看看,她能不能撑得过今夜。”

    一众人心绪繁杂地跟着他出了去,只朱氏的鬼魂还在屋中停留。

    容离踏出门槛前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二夫人从地上爬起身,坐在了床沿,伸手想往蒙芫的腹上拍。

    许是怕被辟邪的红符震到,二夫人顿了一下,干脆俯下身轻声对着蒙芫的小腹说话,好似在哄自己的孩子。

    出了门后,府医自怨自艾地跪在地上,自知此事逃不过,沉默了一阵后,稳声道:“恳请老爷将我送去官府。”

    婉葵仍是怕得不行,她眼泪鼻涕横流,也跟着跪在地上,可她却不想被送去官府,急切道:“老爷万不要送奴婢去官府,奴婢知道的都说了,绝无半句隐瞒!”

    容长亭游魂一般站着,久久未回过神,也不敢回头看容离一眼,摆手道:“来个人,把这婢女送出城门,日后切莫让我再在祁安看见你。”

    “多谢老爷,多谢老爷!”婉葵连连叩头,“奴婢日后定洗心革面,再不做恶事!”

    容长亭使了个眼色,两个护院将婉葵架了起来,这架势……哪像是要把她送出城门。

    府医仍心惊胆战地跪着,“老爷。”

    容长亭转而又道:“你既然想去官府,好,那便如你所愿。”说完手一挥,命人把这府医也给带下去了。

    两人俱被送走,容长亭却仍不转身,好似在躲什么。

    容离看他不回头,于是抱着猫绕到了他面前,轻轻咳了一声,面色苍白如缟,嘴边慢腾腾牵起了一丝极淡的笑。

    华夙搭着她的肩,省得这身娇体弱的丫头被风吹倒了,连一个眼神都不屑于施予这身上满是泥污的容家老爷。

    “怎么,他同蒙氏算完了账,现下轮到你同他细算了?”华夙道。

    容离朝姒昭那屋看了一眼,单薄的窗纸里依旧映着光,屋里的人定是还未睡。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这四夫人竟还能忍着不出门。

    容离虚弱地轻哂了一声,“你昨夜将我唤作丹璇的时候,目光还很是热切,今夜怎不看我了。”

    华夙淡声道:“何必同他浪费口舌。”

    容长亭动也不动,僵着身。

    容离慢条斯理开口:“四娘跟你说我是丹璇,你便信了?”

    华夙轻嗤,颇为鄙夷,“那他脖子上顶着的,怕是馊了的包子。”

    作者有话要说:=3=

    第54章

    四处骤然静下。

    下人们默不作声,心绪不一。

    容长亭猛地瞪大了双目,他本就怒火朝天,一双眼已是通红一片,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青筋虬起,在听到这话后,竟……额上冷汗暴下,好似噩梦中惊醒,又像是被他人虎口夺食,紧咬起牙关,一口牙嘎吱作响。

    容府里的下人大多都怕他,这容家老爷平日里不发威时还好,可若是生起气,怕是屋顶都能掀了,看方才那跟在三夫人身侧的婢女就知道,嘴上说是将她送出城,可谁知道是不是。

    一众下人纷纷退了几步,恨不得捂起耳朵,不敢再听,若再往后说,定不是他们能听的。

    小芙心惊胆战地看着,也不知自家姑娘怎会问出这样的话来,虽然旁人都说她家姑娘和大夫人像,可再是像,那也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啊!

    她想攥住自家姑娘的衣裳,把姑娘往后拉一点,想着避开些许,就能少挨些老爷的怒火。

    然而,容离却不为所动,好像看不见容长亭眼里的愠怒,她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地望着容长亭,冷静还淡然,嘴角微微提着,温温软软的,却不像在笑,反而像是在等容长亭给她一个说法。

    “你何必激他。”华夙淡声道。

    那纤细高挑的鬼物就站在容长亭面前,将这怒火朝天的男人打量着,甄选什么物件般,那打量的神情分外冷漠,哪像是看活物该有的样子。

    又或许华夙看凡人时,俱是这样的神情,凡人短短数十载,总归是要死的,在她眼里,生死无异。容离认得她这神情,初见时,华夙不就是这么看她的么。

    “这凡人无甚能耐,脾气倒是不小。”华夙嫌厌道。

    容长亭直勾勾地看着容离,原先只是错愕,随后好似好梦破碎,像极了想要留住什么泡沫虚影一样,面上露出了狰狞的神情,不肯让步,非得把自己又骗了回去。

    华夙冷淡地啧了一声,不以为意开口:“就连厉鬼也未必能露得出这样的神情,难看。”

    容离没有应声,她也正盯着容长亭看,默不作声地逼着容长亭亲口道出他清醒时不敢说的话。

    一切的根源,可不就是容府,可不就在容长亭的身上。

    华夙又道:“你知他现在这模样像什么?”

    像什么?容离心道。

    华夙不咸不淡开口:“像饿鬼,饿到极致,还会将生人拆吃入腹。”

    “离儿,下人都在,可莫要胡说。”容长亭眼里似燃着火,哪还瞧得出丁点惊怵,只余下对眼前人势在必得的凌厉来。

    “胡说?爹你也知离儿向来乖巧,不说胡话的。”容离仍旧不怕,轻笑了一声,柔柔弱弱的,慢声道:“你把我当作她了,却不敢认,你前夜醉酒时,已将一切都道出了,你不记得了么。”

    容长亭气息骤急,那沉重的喘气声仿若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