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夙面色一沉,“他许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

    容离试探般问:“若是重新投胎,可将孽障洗去么。”

    华夙并未多想,淡声道:“寻常人前世的孽今生还,也有不肯等至来生再还的,会饮忘川过炼狱,好洗去罪恶,可谓苦不堪言,孽障若太重,怕是会灰飞烟灭。”

    容离正想得出神,周遭的鬼气已朝她旋近,转瞬身好似轻比飞絮,双脚又踏了个空,等鬼气一散,眼前哪还是什么觉瓦坡。

    街上静凄凄的,无甚来往的人。

    门嘎吱一声响,从屋里走出来的小姑娘惊呼了一声,忙不迭问:“这是怎么了?”

    那小姑娘是惊了一瞬,转而朝屋里叫唤,“爷爷,这儿有个血人!”

    屋里传出一声健朗的回应,“什么雪人,雪早就化了,赶紧吃点儿药,别是病了。”

    小姑娘跺脚,又说:“是个满身是血的人,还有个姑娘同他一起,爷爷你快来。”

    容离仰头,只见这屋门上插着个旗,旗上绣了一个“医”字,她这一眨眼,竟被华夙送到了医馆前。

    华夙站在屋檐下,把黑袍拉高,将掩在里边的袖子扯出来了点儿,细细查看衣袂上的咒文。

    小姑娘叫嚷嚷了好一阵,里边终于走出来一位老人,那老人垂眼一看,忙不迭道:“快把他抬进来,哎哟怎伤成了这模样,一会你去把东西拿来,别让他死在咱们家门口了,省得旁人说咱们医术不精。”

    几个穿着粗布衣的学徒从屋里火烧火燎跑出,把容齐抬了进去。

    容离跟着进了屋,见这一屋子的人好似已见怪不怪,连问都不问,直接将容齐的衣服撕开,查看起他的伤口。

    那老人啧啧道:“把刀给我,这人可就只剩这么一口气了,伤口全烂了,你们谁给他擦擦脸,这满脸血看得我手抖。”

    方才的小姑娘端来热水,拧了帕子给容齐擦脸,小声问:“姑娘,你们是从篷州来的么,这位公子是你……”

    “家弟。”容离道。

    小姑娘颔首,“这段时日咱们医馆收了不少伤患,全是从篷州过来的。”

    正擦着脸,她轻轻哎呀了一声,“这公子长得还挺俊,果真是一家人,看姑娘长得貌美,不想这公子也这般俊秀。”

    她一顿,又道:“姑娘别怕,我爷爷医术高明,还能起死回生,这公子过几日定就生龙活虎了!”

    华夙眉一抬,“起死回生,凡人当真敢想。”

    容离不知这小姑娘是在夸大,还是他们当真有这本事,摇头道:“他能睁眼便好。”

    小姑娘压根不怵,好似他们当真能把死人救活,语气轻松道:“这位公子当真好看,我在今旻极少见到这么好看的人,可惜我定了娃娃亲,否则定要把冬元节里装了腊梅的香囊送给他。”

    “冬元节的香囊?”容离疑惑。

    小姑娘有些讶异,“姑娘不是从篷州来的么,怎会不知道冬元节,冬元节便是入冬后下雪的第一日,那日折下梅枝装进香囊里,将其送给心仪的人,便是想同他白头偕老之意。”

    边上正将银针烧热的男子叹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不记得娃娃亲这一事了。”

    小姑娘笑了,“哎呀,怎会将你抛下,除了我怕是没人要你了,笨手笨脚的,连个针都烫不好,不过咱们今旻的姑娘可不好惹,若让我知道你背着我做了什么让我不高兴的事,我回头就把那日的香囊送给别人。”

    男子委屈:“你为何不送我。”

    姑娘睨他:“你那日把冬元节忘了,还想我好好待你?”

    容离还是头一回知道这冬元节,没想到今旻的姑娘竟这般直率坦然,示爱的香囊说送就送,半点不含糊。

    华夙冷不防开口:“入冬第一场雪已过去许久,那香囊里的梅枝也不知蔫成什么样了。”

    容离想了想,觉得也是。

    方才喋喋不休的老人沉默了下来,正认认真真替容齐清理伤口。

    小姑娘道:“这段时日,今旻能住人的地方都住满了,就连寺庙中也挤满人,也不知姑娘可有去处?”

    容离颔首:“有。”

    小姑娘又问:“远不远呀,看这公子伤得这么重,怕是赶不了远路。”

    容离沉思了一阵,远倒是不远,只是不能带上容齐。

    那老人忽道:“若是没个去处,也可在医观里暂住几日,正好这位公子身上伤重,这几日换药得换得勤快些。”

    华夙在边上负手站着,并不关心这躺着的人是死是活,“这事儿你便莫要插手了,等他醒了,自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若是聪明些,便自个儿上官府去,将事情说清道明。”

    容离点头,轻轻喘了一口气,对那小姑娘道:“我去外边透个气,齐儿的伤……便劳烦你们了。”

    小姑娘见过太多从篷州来的人,家破人亡,这哪是容易接受的事,只是这姑娘太干净了些,除了鞋边和裙角沾了些泥污和血。她颔首,“你尽管放心,有爷爷在,这公子万不会有事。”

    容离转身出了医馆,把钱袋放在了门外带盖的圆木桶上。

    华夙跟了出来,“他有自己的命数,观其阳寿还长,没这么轻易能死。”

    容离脚步一顿,若如前世,容齐早已经死了,难不成是因她得幸重来,故而容家的运势变了,容齐的命数也变了?

    前世好人不得善终,今生虽也好不到哪里去,可好歹让恶人偿了恶果。

    医馆里那小姑娘等了一阵未等到容离回来,思及她柔柔弱弱的,生怕她昏倒在了门外,匆忙跑出去看,却见门外空无一人,诧异地转身时,余光斜见木桶上搁着一样东西。

    她定睛一看,竟是一个钱袋,拿起时才觉这钱袋沉甸甸的,好似装了不少东西,再看这钱袋绣工精致,料子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疑惑地扯开束带看了一眼。

    这钱袋里满满当当的碎银,其中还有一些金子和珠玉。

    小姑娘怔了一下,跑出去大喊:“姑娘——”

    长街跑到头了也未找到人,她只好回了医馆,着急道:“爷爷,这钱袋好似是方才那姑娘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