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陷的天上露出了大片的暗渊,光好似被吞没,四处黑沉沉的,几簇鬼火忽然跃出,若有若无地亮着。

    一圈圈围楼由外向里逐渐拔高,仰头便见正中有一高塔,能将八面围楼俱揽于目下。

    这围楼足有六圈,乍一看一圈当能住上百户,垒墙的不是泥亦不是木,而是数不胜数的白骨。

    就连围楼正中的高塔也是白骨垒成的,一把铺着银线绣边黑毯的椅子稳固其上,那应当就是……

    垒骨座。

    这是苍冥城,容离后知后觉。

    她还未死,便进了这画出来的假苍冥城里,也许此地与真实会有些出入,但定相差不大。

    先前只听说苍冥城,还以为会像凡间的城那样,再不济也如鬼市那般,四处俱是黑瓦白墙,大红灯笼高高挂,哪料这苍冥城竟四处都是白骨,且一圈圈的围楼好似要将亡魂死死困在其中,很是憋闷,她只垂视一眼,便觉喘不上气。

    华夙揽着她自半空落下,站在了垒骨座边上,浇灵墨跌在一边。

    远处鬼祟哭嚎,那百鬼哭嚎的声音,竟都是从同一鬼身上传来的。

    一赤了半身的鬼在垒骨座下哀吟,是幽冥尊。

    幽冥尊身上那上百双眼在猛眨,一身着黑衣的女子单臂擒着他的脖颈,一边用细长的手指将他身上那一双双眼挨个刺瞎。

    幽冥尊还顶着“薛郎”的脸,只是半张脸还未画完全,看似是忽然被打断了。

    女子银黑二色的发辫在风中飞扬,凤眼丹唇,正是华夙。

    容离猛地回头,看向身侧正揽着自己的鬼,生怕和浇灵墨一样认错了人。

    华夙冷哼,“你若能认错我,你就算下了阴曹地府,我也要把你揪出来。”

    容离颔首,“那你最好说到做到。”否则她一往生,自己也不知到哪儿去了。

    浇灵墨跌坐在边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幽冥尊浑身流血,被削成了碎肉,被挫骨扬灰。

    幽冥尊鬼气消散,藏在围楼里的鬼兵蠢蠢欲动,一个个在黑暗中冒出了头。

    女子却把其遗下的鬼气圈在了手边,拿出画祟一点,鬼气便被一个印记困在了垒骨座下。

    那印记错综复杂,宛若紧捂着眼睛的鬼首。

    印记转瞬即逝,一半流光奕奕,一半却隐入阴暗。

    这半明半暗,容离看清了一半,却看不清另一半,饶是记住了这半边印记也无甚用处。

    这莫非就是鬼王印?

    容离心猛地一跳,还以为鬼王印会是什么玉玺刻章,哪里想得到,不过是画祟画出来的一个法印。

    浇灵墨淡淡地笑了一声,摇着头哑声道:“他将我骗得好惨,我信他这么久,终是错付,这世上最不值就是真心,最要不得的就是骗子。”

    容离将华夙的衣袂捏紧了,见这鬼朝她睨来一眼,点了头轻声道:“世间骗子合该都被挫骨扬灰。”

    浇灵墨满目哀戚,仰头看向华夙,“我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华夙问。

    浇灵墨:“我想我的薛郎能回来同我拜一次天地,我要我的薛郎。”

    容离已经把腕子抬了起来,让华夙能握得顺手一些。

    华夙牵着她的手,几点墨汁落下,周遭又是一变,入目绯红胜火,耳边全是道贺声,分明是在喜堂。

    浇灵墨身上衣裳一变,头上还盖着个盖头,被人牵着跨过了火盆。

    跨了火盆,便生是夫家的人,死是夫家的鬼。

    “薛郎”站在喜堂里,等着她过来同拜天地。

    一拜喜谢良缘,二拜知报春晖,三拜愿举案齐眉。

    礼成,浇灵墨一掀盖头,朝华夙看去,双目通红着道:“我知你想修补灵相,我养了那么多年也未好全,只养回来那么一点墨血,都给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3=

    第118章

    画境里,浇灵墨把盖头—掀,身边的傀全像是被定住—般。

    “薛郎”面上噙着得体的笑,手本是拉在她的胳膊上的,现下手边空空如也,来的宾客也全都顿在原地,或是负着手看,或是笑弯了腰,—个个动也不动。

    浇灵墨从虚空中扯出了—个躯壳,紧紧抱在怀中,这躯壳看着也就三四岁大,和她这魂的模样极不相称。

    脸俱是白生生的,瞳仁很黑。

    浇灵墨的魂潜入这具孩童躯壳中,女童木讷的眼顿时转了转,说话声却并未变得和孩童—样尖细稚嫩,还是低低柔柔的。

    小孩儿双目通红,“我修为跌了许多,如今真身只能维持孩童般模样。”

    华夙皱着眉垂头看她,丹唇微微—动,似是想说个“不”字,可话音还刚到嘴边便被她咽了下去。

    容离心道,不什么,不是,还是不必?

    浇灵墨长叹了—声,三四岁大的小孩儿,尚还不及她们的腰高,矮墩墩的,又很是瘦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