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扎?啥纸扎?”

    “办白事用的,”陈姜斜过竹筐,从毛青布下面拿出个纸元宝:“你瞧,就是这样的,何虎大哥孝心可鉴,怕亲娘下了地府缺衣少食,从我这儿定了多多的元宝,大娘这一路必然走得富贵,走得舒心,也必然会保佑阳间儿孙的。”

    卫差:“这...这不就是草纸折的?”

    陈姜抓紧一切机会推销:“哪能烧真元宝啊?何虎大哥愿意,大娘也舍不得啊。阴界阳间自然不同,烧不下去的宝贝就没用,别看草纸在我们这儿价廉,地府认这个啊。不管是做成元宝,铜钱,还是扎成衣食住行物件,先人统统带得下去。”

    卫差:“......呵呵,挺有意思,好吧小丫头,何虎家在东边四福巷,你去吧。”

    陈姜与卫差说话,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引得大房一家人探头探脑。见她出来,秦氏忙扯住她:“你在里头说啥了?能让我们进去见见大郎吗?”

    陈姜摇头:“说是要押上堂过审,现在指定不给见。”

    秦氏又拍着大腿痛哭:“哎呀我的大郎啊......”

    陈姜背着竹筐走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那愁眉苦脸的一家人:“与其在这儿守着,不如先去找找苦主,问问人家为啥非得告大郎哥。要真把别人打出个好歹来,咱家态度就得好点儿,到苦主面前哭一哭,积极带人看伤赔钱,求人家放咱们一马,在这儿哭没用。”

    秦氏的哭声噎了一下:“赔钱?”

    陈姜无语,一大段话她就听见这俩字儿了,“那不然呢?打了人不赔钱,那就赔上前程呗,进大牢里蹲个一年半载的,有了案底,大郎哥以后怕是无缘科举了。”

    陈恩淮一凛:“姜儿说得是,大楚律延前朝律,有犯科史者不得科举。”

    谷儿想骂她,但听了四叔的话后又生生憋下,愤愤瞪她一眼。

    踩着秦氏有节奏的哭喊声,陈姜离开,没多久便到了四福巷。巷子里人挺多,扎孝布的戴白花的走来走去,有一户人家里正传来女子的隐隐哭泣。

    何虎家门开着,院子里香灰飘洒处处挑白,正对大门的堂屋内搁着棺材,棺材前火盆烧着,几个披麻戴孝的男女跪在一边。

    开门就是迎祭客的,谁都能来,谁都能拜,只要是诚心来送老人,家人一般不拦。

    陈姜走进堂屋,在棺材牌位前取香作了三揖,上香。专迎女客的一个中年女子就走过来,递给她一朵白花:“多谢小姑娘,你是哪家来客?”

    陈姜道:“我是大槐树村陈家的,我四叔与何虎大哥相识,今日他有事不能来送大娘,便让我来代他送上一份心意。”

    说罢她放下竹筐,从筐里掏出大把大把纸元宝并一个小布包。元宝叠得很好,胖乎乎圆敦敦,摆在地上十分可爱,除了没有真元宝的光泽度外,形状与真的一模一样。

    灵堂里的人都被她的动作吸引了目光,看着满地纸元宝不明所以。

    她蹲下来,抬头望望中年女子:“婶子,我能给大娘烧钱吗?这是我四叔特意定的,说给大娘带着路上花。”

    中年女子结舌:“你...你烧吧。”祭客烧两刀纸钱也正常,不过看这姑娘要烧的恐怕是那些东西。

    陈姜把元宝一个一个送入火盆,配合着动作说起话来:“今生行善,来世有福,大娘,您辛苦一辈子,生儿育女省吃俭用,把儿女们养大成人有了出息,终于可以歇歇了。”

    刚说完这一句话,旁边就有个跪着的女子忍不住哭出声来。

    “晚辈不认识您别的子孙,只从四叔口中得知您儿何虎,是个心性赤诚,品德高尚,乐于助人,光明磊落的人,他常说人生得交此友足矣,可见何虎大哥品行。这都是您的功劳,没有娘亲费心教导,哪得儿孙出类拔萃。四叔闻听大娘逝去,怆然泪下,惋惜您不能多享几年儿孙福,嘱晚辈定要使出家传绝艺,为大娘奉上百枚金元宝,风光入阴曹,尽可撒钱开路驱散小鬼,不必再节俭清省苦了自己。”

    在她说话时,门外围来许多人,有何家亲戚,有朋友,有邻居。一个个看着陈姜烧完元宝,展开布包,又拿出一副淡黄色首饰,包括一支钗,一支发梳,两只耳坠,一只手镯。芦杆材质轻飘飘的,可刻得精致,水滴耳坠鹤头钗,不拿在手里掂量掂量,就和真的没两样。

    “再送大娘一副首饰,富贵老太太下去了,阎王也得让三分。”

    丢进火盆,火苗窜高几分,芦杆子好烧,不消片刻就化成灰烬。

    一彪形大汉默立门口听了许久,此时嚎啕一声:“娘啊!儿对不起您!”扑进灵堂痛哭失声,随即一家子都狂哭起来。

    棺材盖上坐着的白光老太太,正惊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不住摸着自己耳朵手腕,看着身周漂浮的金元宝,一个劲地说着:“拿到了,戴上了,真的戴上了,我老婆子一辈子也没戴过这么精贵的首饰,一辈子也没见过元宝啥样,死了倒如了愿。这丫头真厉害啊!我的虎儿可不能慢待了人家。”

    陈姜垂眼暗暗一笑,喜欢就好,看您慈眉善目,口口声声念挂着儿孙就知是个好老太太了。

    彪形大汉眼通红地把陈姜送出门外:“你不愿吃饭我就不留你了,替我谢谢你四叔,他有心了。没想到你家还有这门手艺,挺好,让咱们做儿女的心里也能好受些,咋从没听你四叔说过呢。”

    “这不是陈家家传,是从我姥姥那儿学来的,毕竟是白业,许多人忌讳,不便提起。”陈姜突然来了恶趣味:“对了何大哥,说了半天,你知道我四叔是谁吗?”

    何虎道:“不是白水书院的陈恩淮吗?我认识的读书人可不多,他就是大槐树村的,脾气好,实在人。”

    陈姜心想今天这些东西没白送,老的少的都是好的。

    送是不可能白送的,送一回就要有一回的效用才行,在院子里陈姜就已经收获了一拨咨询者,出了门又有邻居来问纸元宝的价钱。

    她不厌其烦一遍遍跟人推广纸扎种类,解释并不是只有办丧才能烧,三节扫墓时一样可以;吹嘘这门手艺从前都是专供京城贵人的,然后介绍价格,留地址,总算有了点开张的苗头。

    屏着沉重脸一直走出四福巷,陈姜才情不自禁露了个笑容,再接再厉,局面一定会打开的。

    “咦,陈姑娘?”

    陈姜听唤抬眼,赫然见那棺材铺的病少年正抱着一摞草纸朝她走来。

    “呃,周周周小掌柜……”

    说了短时间不能上镇,最近也来的太频繁了,果然撞见不想见的人了吧!

    那天师焱突然现身,她情急扑上去挡,还喊了一声不要,周望元可是眼睁睁看见了之后才吓晕过去的。陈姜此时唯一的想法是如果他大喊抓妖怪,自己该怎么应对。

    第42章 你他妈师建国

    周望元没有喊抓妖怪,他似乎根本不记得自己曾经历过灵异事件,见了陈姜很热情地招呼:“好巧,你是来拜祭何大娘的吗?我爹让我来给他家送纸钱。”

    陈姜犹犹豫豫:“你爹......周掌柜近来挺好的?”

    周望元笑道:“挺好的,你还没见过我爹呢吧?上回你跟我说的那个生意,我同他提了,他说得见见实物才行,你得空就去我家铺子走一趟啊。”

    这是什么峰回路转的剧情?陈姜傻了,怎么听起来这爷俩都像得了失忆症的样子?

    陈姜小心翼翼地又问:“周兄,那日你晕过去了没事吧?”

    “老毛病了,”周望元倒是没把晕厥忘了,略苦涩道,“打小身子就不爽利,有时夜里咳得厉害,白天便精力不济。说到这个,我还要谢谢你,那天若你不在,我怕是要在铺子里躺一会儿了。”

    陈姜更忐忑了:“那天你爹他,去哪儿了你还记得吗?”

    “他在旁边茶铺里看人下棋呢,回来被我娘好一顿说斥。”周望元呵呵笑起来。

    陈姜寒毛直竖,不对吧!周掌柜排斥纸扎,驱赶自己,被她发现晕在白水河边,喊了路人帮忙扶回铺子,掌柜娘子第二次向她道谢......这个过程呢?

    不止是周掌柜的记忆出了问题,掌柜娘子也出了问题?

    被上身的人失去记忆还能勉强解释,没被上身的也有空白,这就很令人毛骨悚然了。把所有对陈姜不利的片段全部清除,还替周掌柜编造了一个看人下棋的记忆点,除了师焱,没别人会做这种“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