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就背着那个少年,一起栽倒在地。

    再后来,他的意识就一直处于混沌之中,像是飘在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无家可归。

    他隐约听到男人和女人的争吵声。

    女人像泼妇一样哭泣着,撕扯着男人的衣裳,捶打男人的胸膛,质问道:“你为什么要抛下玄儿半路赶回江家?如果你不丢下他,他就不会遇上那群贼人!”

    “是不是在你心中,我和我的孩子永远比不上你的江家,比不上你的家族荣耀来得重要?!”

    “十年前,我怀着玄儿的时候是如此,十年后还是如此!”

    “江小楼!你说话啊!”

    “你说话啊……”

    女人的哭声渐渐低弱,双手抱着男人,像是一株枯萎的藤蔓,缓缓滑倒,坐到地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床榻上并排而卧的两个少年。

    “你把玄儿还给我……”

    男人的双肩塌下去,头颅低垂,脸上亦是泪水长留,颤声道:“之湄,对……不起。”

    屋子门窗紧闭,密不透风,一丝儿光线也透不进来。唯有床榻两边的烛火跳跃闪烁,照亮了床上那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

    一张面孔宁静祥和,宛如寺庙里头那些慈眉善目的小菩萨;另外一张面孔双眉紧皱,似是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面目扭曲得近乎狰狞,眉宇之间藏着化不去的煞气,就像传说中善于哄诱人心的玉面修罗。

    忽地,那小菩萨一样的少年右手张开,一颗石子掉落到地上,骨碌碌地滚到眉山夫人脚边。

    那石子是梵天净土特产的留音石,若朝其中注入灵力,可将使用者的声音留录下来。

    眉山夫人茫然地伸出手去,指尖才刚刚碰到留音石,那留音石就爆发出耀眼的金光,石中传出少年温润清朗的声音。

    “阿娘,这是弟弟,我找到他了。”

    “阿娘,弟弟流落在外十年间,遭遇了亲朋皆亡的生死巨变,又为歹人所骗,被迫行了许多不义之事,以致性子狠辣偏激,但若多行引导,仍可将其拉回正途。”

    “玄儿希望阿娘和阿爹能重修于好,好生教导弟弟,抚平他这十年间在外头遭受过的苦难。”

    “阿娘,佛家讲究缘法,生是缘,死是缘,聚是缘,散是缘。请阿娘勿为逝者太过感伤,当以生者为重。”

    ……

    眉山夫人双手握着那枚鸡卵大小的留音石,紧紧地抱在胸口,完全没了素日里端庄大方的形象,就像一个寻常夫人般,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

    “江小楼,你把玄儿还给我,你把我的玄儿还给我……”

    男人无力地跪倒在女人身旁,伸手抱住她,泣声道:“好,我把玄儿还给你。”

    后来哭声消退了,屋子里的人来回换了几拨。

    就在阎王符的咒力撕裂了他的血肉时,他感觉到一双温暖牢靠的臂膀将他从床榻上抱了起来。

    是那个名为“江小楼”的男人,那位江小少主的父亲。

    江玄的口鼻间涌出鲜血,嗓子眼里充满了血沫。

    在他以为自己是龙女相思的孩子时,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正常家庭的孩子,除了有阿娘之外,还有阿爹。

    后来那位江小少主忽然自称是他的哥哥,还说要带他回家。

    江小少主说他的阿娘是他的阿娘,他的阿爹就是他的阿爹。

    阿娘很温柔,会做很好喝的甜汤;阿爹是位品德端正的君子,是一个像高山一样伟岸的男子。

    江玄蜷缩在男人怀中,弥留之际模模糊糊地想道:那位江小少主果然是个出家人,没有打诳语。江小楼的怀抱确实像山一样温暖可靠。

    只是,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江玄不知道江小楼要抱自己去哪里,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眉山夫人说:“先救他。”

    男人脚步微顿,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之湄?”

    眉山夫人冷静地说道:“玄儿临终前说,先救他,这是我们亏欠他的。”

    不!

    江玄在心中嘶吼:他是罪有应得,自作自受!

    没有谁亏欠他,他也不想欠那个“哥哥”人情!

    压在身上的沉重枷锁终于消失了,江玄猛地弹坐起来,满脸冷汗,迷茫地望着黑暗的地方,胸口剧烈起伏。

    是梦。

    江玄呵出一口气,屈起左腿,垂下头颅,左肘撑在左膝盖上,用三根手指支着额头,出神地看着自己的右手。

    他是左撇子。

    他的哥哥却是右撇子。

    他杀人无算。

    他的哥哥却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杀死。

    他阴暗卑鄙。

    他的哥哥却是品德无垢的少年君子。

    江玄看着看着,忽然轻轻冷笑出声,自言自语道:“江玄?你有什么资格用这个名字?”

    “你这辈子都比不上他一根手指头。”

    “你这辈子都欠他一条命。”

    所以——他的责任,他得帮他担起来;他想守护的人,他得帮他守着。

    江玄的右手倏然握紧成拳,然后又猛然张开,伸到脸边打了自己一巴掌。

    他这一巴掌下足了力道,打得嘴角都沁出血来。

    他睫羽低垂,眸间含着冷光,神情颇有几分癫狂,呵呵冷笑道:“江玄,你就是故意让我欠你的吧?”

    少年保持这个姿势坐了很久,最后又从储物灵囊中取出了那个莲花灯座。

    灯座里,藏着白龙族龙女一魄。

    龙魄归位,阿虞的血脉潜能就能被完全激发,但同时,那些被她遗落的回忆也将再度回归正轨。

    若他真心为了她好,就该把这道龙魄还给她。

    可江玄并不愿意,他不愿意正面那抹一直深藏在心底的恐惧。

    现在她并不记得那些事情。

    所以他可以卑鄙地用悲惨的身世从她那里骗来一点同情,然后再卑微地等待这点同情萌发为独一无二的爱怜。

    可如果她想起来了呢?

    ——不,她不会的。

    永远也不会。

    少年在心中默默对自己说道,眸中最后的一丝犹豫和挣扎随着这声肯定的自问自答而烟消云散。

    他将莲花灯座收好,起身下床,披上法衣,打开屋门,赤脚走了出去。

    此时正值深夜,九里院中一片漆黑,阗静无声。

    少年赤脚跃上院墙,似一抹幽魂在城主府中游荡,最终来到一处偏僻的花园中。

    他朝河岸旁走去,走到一棵和人差不多高的芭蕉旁边,停下脚步,伸手牵过一片芭蕉叶来,垂眸细看,低声自语道:“虽然修为差了点,但毕竟化了人形,这点妖力应该也够筑基了。”

    说完,手掌一番,手上忽然现出一张灵符。

    少年猛地将灵符拍到芭蕉树上。

    那一瞬间,灵符上忽然爆出妖异的红色灵光,那灵光化为千千万万道红色丝线,刺入芭蕉树之中。

    那芭蕉树宛如人一般,剧烈地颤抖起来,枝叶震颤,发出“簌簌”之声,仿若人在哭泣。

    充沛的妖力如同水流一样,沿着那些红色的丝线,源源不断地涌向悬浮在半空中的灵符。不过须臾,那些妖力就在灵符中心凝出一枚铅丸大小的妖丹。

    那妖丹盈盈转动,发出翠绿的微光。

    少年双手抱臂,站在芭蕉树前,脸上殊无表情,轻声道:“西府老贼喜欢叫妻妾陪葬,他死了,你却还活着,只怕他在地下想念得紧。”

    “这陪葬的事情,还是由我代劳处置了吧。”

    碧色的光和红色的光映照在少年身上,交替流转,使暗夜中的少年看起来越显妖异。

    最终,芭蕉树上的妖力都被灵符吸食殆尽,尽数汇聚到那颗碧色的妖丹上。

    芭蕉树的枝叶从枯萎,到糜烂,到最后化为一柸沃土,只花了一个眨眼的功夫。

    少年伸出手,那枚妖丹便从半空中落下,掉入他的手心。

    他将妖丹塞入口中,脸上露出一丝不舒服的表情,像是忍受着什么极为恶心难闻的味道,强忍着将那枚妖丹吞了下去。

    吞下妖丹后,少年的脸色便由雪白转为淡淡的绿色,过了许久,妖力被化开,脸色才恢复正常。

    少年半仰起头,像是饿得许久的人终于得以放开肚子饱餐一顿,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西府蕉音,多谢你的妖丹。”

    他握了握拳,尝试调动炁海中的灵炁流转,感受到久违的力量回归,心中才觉得踏实了些。